霜斧·戈德蒙盯著雪面上那幾道細細的裂紋,胸口裡那口氣半天才緩緩地吐出來。
「有樣子了。」獨眼老人說,「但你這才剛開始。這套斧法要練的不是動作,是氣的分層。你什麼時候劈斧頭的時候不需要去想呼吸怎麼分段,氣自己就會分了三層走,什麼時候這套斧法才算練成了。」
霜斧·戈德蒙握著手斧,點了點頭。他走到另一堆積雪前面,又舉起了斧頭。
那一天他劈了不記得多少斧。從天亮劈到天黑,手裡的短柄手斧從輕變得越來越沉,手臂從有力變得越來越痠軟。他時而能劈出兩層裂紋,時而只能劈出一層,偶爾運氣好的時候三層勁都出來了,但大多數時候氣還是混在一起的。他劈到傍晚的時候右手已經舉不起來了,換了左手繼續劈。左手劈到沒力氣了,又換回右手。
獨眼老人坐在洞口的岩石上看著他,不出聲,不打擾,只是偶爾起來添一下洞裡的爐火。
天黑透了之後霜斧·戈德蒙才停下來。他把手斧靠在洞口旁邊,蹲在雪地裡,兩隻手垂在膝蓋前面,連抬起來的力氣都沒了。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汗被冷風一吹結成了細細的冰珠子掛在眉梢上,像長了一層白眉毛。
獨眼老人端了一碗熱湯出來放在他面前的雪地上,然後轉身進洞去了。
霜斧·戈德蒙用發抖的手捧起湯碗,慢慢地喝。湯是魚湯,鹹鹹的,帶著幾根乾野菜和一小塊醃肉。熱湯從喉嚨流進胃裡,把他凍僵了的內臟慢慢暖過來了。
他喝完了湯,把碗放下,抬頭看了看夜空。今晚沒有雲,滿天都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又冷又亮地釘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像撒了一地的碎冰。他看著那些星星,想起了湖對岸那個村子的屋頂,想起了母親在院子裡晾衣服時抬頭看天說明天大概會下雨的那種神情。
他低下頭,把碗拿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進洞裡。
接下來的好些日子,霜斧·戈德蒙每天都在練碎冰斧法。早上起來先練呼吸分段,然後拿上手斧劈雪堆。劈到中午休息一會兒,喝口水,繼續劈。劈到下午太陽斜了的時候他的手斧已經舉不動了,就坐在地上用松枝在雪地上畫線條,在腦子裡模擬三段氣的走法。
他練到第七天的時候已經能穩定地劈出兩層裂紋了,但第三層寒髓勁始終出不來。他能感覺到心口那團涼氣在劈斧的時候會動,會往手臂上走,但走到一半就散了,沒能跟著前兩道勁一起送到斧刃上。
「第三道勁不是走的。」獨眼老人有一天坐在旁邊看著他練完之後說了一句。
霜斧·戈德蒙放下斧頭回頭看他。
「前兩道勁是走的,從丹田走手臂,走手腕,走斧刃。第三道勁不是走的,是震的。你丹田裡那股熱走到斧刃上之後,你的心口會跟著震一下,那一震就把涼氣震出去了。你不用去送它,它自己會跟著那道震一起出去。」
霜斧·戈德蒙把那句話在心裡琢磨了許久。走和震,走和震。他把手斧舉起來,吸氣,吐氣,劈出去。前兩道勁從丹田沿著手臂走到斧刃上,然後他在那一瞬間用力收了一下胸口,像是要把胸腔裡的一口氣猛地壓扁了一樣。胸口收縮的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涼涼的東西從心口的位置彈了出去,順著手臂的骨頭直接彈到了斧刃上。
斧刃砍進雪堆的時候,他聽見了一聲低沉的悶響從雪堆內部傳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雪堆裡面碎了。整個雪堆從內部往外塌了一圈,表面蒙上了一層白霜。
他把斧頭放下,喘著氣,看見雪堆上那三圈裂紋清清楚楚地疊在一起,最外面一圈是冰裂勁留下的細紋,中間一圈是霜噬勁留下的白霜,最裡面一圈是寒髓勁震碎的小孔洞,像有人用針尖在雪面上刺了密密麻麻的細洞。
霜斧·戈德蒙轉頭看獨眼老人。老人坐在岩石上,那隻獨眼裡映著雪地的白光,亮亮的。
「可以去找鐵礦了。」老人說。
找鐵礦花了三天。獨眼老人帶霜斧·戈德蒙走進更深的山裡,沿著一條乾涸的溪溝往上游走了大半天的路程,在山腰的背陰面找到了一處裸露的鐵礦脈。礦脈是一條暗紅色的岩層,夾在灰黑色的花崗岩之間,像一條陳舊的傷疤貼在山壁上。
霜斧·戈德蒙用斷斧的斧背敲了一整天的石頭,把礦脈上鬆動的鐵礦石一塊一塊地敲下來,堆在腳邊。礦石沉甸甸的,每一塊都有拳頭大小,表面帶著一層暗褐色的鐵鏽。他把礦石裝進布袋裡背回石洞,來回跑了三趟才把足夠的礦石運完。
煉鐵的小棚子在鐵礦脈下游不遠處,是早年獵人用來打製箭頭和獵刀的地方。棚子用圓木搭成,頂棚已經塌了一半,但裡面的煉鐵爐還在。爐子是石頭壘的,爐膛裡積了厚厚的灰燼,爐口旁邊還放著一個破損的風箱和一柄缺了口的鐵錘。
霜斧·戈德蒙在獨眼老人的指導下把爐子清理乾淨,把鐵礦石和木炭一層一層地填進爐膛裡,然後拉動風箱把火燒旺。爐膛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升高,鐵礦石在炭火裡慢慢變紅、變軟,最後變成了一團暗紅色的鐵塊。
他把燒軟的鐵塊用鐵鉗夾出來,放在鐵砧上,拿起鐵錘開始鍛打。
鐵錘落在鐵塊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山林裡迴盪著,叮、叮、叮,一聲接一聲,穩穩當當的。霜斧·戈德蒙的手臂經過這幾年的練功已經有了足夠的力氣,鐵錘每一下都砸得很實在,把鐵塊一點一點地打扁、打薄、打成形。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汗沿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燒紅的鐵塊上,發出嘶的一聲細響,冒出一縷白煙。
他把父親那柄斷斧的斧刃部分重新燒軟了,鍛接在新的鐵料上面。原本斷裂的地方他用鐵錘敲了無數遍,把新的鐵和舊的鐵反覆對折、反覆加熱、反覆鍛打,直到兩塊鐵完全融合在一起變成了沒有接縫的一整片。
他花了整整兩天把斷斧重鑄完成。新的斧頭比原來稍微大了一點點,斧刃的弧度保留著父親那柄老斧頭原本的線條,但斧身比原來厚了一分,重量也比原來沉了一些。他把斧柄重新裝上去的時候用的是新砍的橡木,比原來那根稍微短了一些,但握在手掌裡更紮實。
霜斧·戈德蒙握著新鑄好的戰斧站在洞口外面的雪地裡,舉起斧頭對著光看了看。暗銀色的斧刃上還帶著鍛打時留下的細密錘痕,像一層淺淺的鱗片覆蓋在鐵面上。他把斧頭翻過來看斧背。
獨眼老人走到他身邊,手裡拿著一根細細的鐵釘和一把小鐵錘。
「你父親教過你刻東西嗎?」老人問。
霜斧·戈德蒙搖了搖頭。
「我教你。」獨眼老人說,「你在斧背上刻三條線,每條線代表一個你要記住的人。刻的時候用你的氣去敲鐵釘,氣走到鐵釘上,鐵釘會比平時鋒利一些。」
霜斧·戈德蒙接過鐵釘和小鐵錘,把戰斧平放在雪地上,斧背朝上。他蹲下來,右手握著鐵錘,左手捏著鐵釘,把釘尖抵在斧背的鐵面上。
第一道紋。他閉上眼睛,丹田裡的熱順著脊椎走到右手上,走到鐵錘柄上,走到鐵錘頭上。他睜開眼,鐵錘落下。叮的一聲,釘尖在鐵面上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直線。
他移動釘尖,又落下鐵錘。第二下。第三下。一道細細的冰裂紋在斧背上慢慢地延伸出來,彎彎曲曲的,像冬天窗玻璃上凍出來的冰花。他刻得很慢,每一錘都穩穩地落在該落的地方。第一道紋刻完的時候,他在紋路的末端停了一會兒,然後在心裡喊了一聲。
父親。
第二道紋。他的鐵錘比剛才重了一些,釘尖壓進鐵面裡深了一分。第二道紋比第一道稍微長一些,弧度稍微大一些,像是冰面上裂開的第二道裂縫。他刻完之後停了下來,在心裡喊了一聲。
母親。
第三道紋。他的鐵錘落下的時候,手臂上有三層氣同時走了出去。冰裂勁走在鐵錘上,霜噬勁走在鐵釘上,寒髓勁走在鐵釘穿進鐵面的那一瞬間。第三道紋比前兩道都深,都長,像一道真正的裂谷從斧背的中央直直地劃到了邊緣。他刻完第三道紋的時候,指尖微微抖了一下,然後把鐵釘放下,把鐵錘放下,把手掌貼在斧背上那三道並排的冰裂紋上面。
三道紋,三個人。
他把戰斧從雪地上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斧背上的刻痕。三道彎彎曲曲的線條並排躺在暗銀色的鐵面上,每一道都清清楚楚,每一道都在雪地的反光裡微微亮著。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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