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斧·戈德蒙張了張嘴,但沒有喊出聲音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然後抿緊了,把那個名字吞回了肚子裡。他從沒有跟師父說過他有個妹妹,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妹妹比他小兩歲,愛笑,愛在湖邊追蜻蜓,有一頭淡金色的頭髮像成熟的麥子。霜斧·戈德蒙醒來之後翻遍了整個村子也沒有找到她的屍體。他不知道她去了哪裡,不知道她是逃了還是被抓走了還是被埋在雪底下沒有被發現。他只知道她也不見了,就像父親一樣不見了。
他把戰斧舉起來,對著灰白色的天空看了一眼。三道冰裂紋在暗銀色的鐵面上安靜地躺著,像三條凍住了的小溪。
獨眼老人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刻完那三道紋,沉默了一陣子。
「記住仇。」老人說,「但別讓仇吃了你。」
霜斧·戈德蒙沒有回答。他把戰斧放下,重新握緊了斧柄,走向旁邊一堆新堆好的積雪。
他劈了下去。
斧刃砍進雪堆裡的那一瞬間,三道勁同時走了出去。冰裂勁把雪堆的表面炸開了一道放射狀的裂紋網,霜噬勁讓裂紋的邊緣凍上了一層白霜,寒髓勁鑽進雪堆內部把整個雪堆從裡到外震散了。雪塊嘩啦啦地塌下來,碎成一片白粉。
霜斧·戈德蒙沒有停。他收斧,舉起來,又劈下去。
第二斧。第三斧。第四斧。
他開始數。一斧接一斧,劈在雪堆上,劈在冰面上,劈在凍硬的土上。斧刃落下去的地方炸開一圈又一圈的裂紋,白霜一層一層地疊上去,碎屑濺起來撲在他的臉上、眉毛上、嘴唇上。冰屑沾在他的皮膚上慢慢化開,像一道道細細的淚痕從他的臉頰上淌下來。
但他沒有哭。
他只是在劈。一斧,兩斧,三斧。從天亮劈到天暗,從雪堆劈到岩石,從岩石劈到凍土。他的手臂痠了,腰背僵了,手指被斧柄磨出了新的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一層繭。但他沒有停。
他心裡在數。三千斧。
獨眼老人坐在洞口的岩石上看著他,什麼也不說。老人看著那個瘦小的身軀在雪地裡一斧一斧地劈著,看著冰屑像淚水一樣從他臉上淌下來,看著斧背上那三道冰裂紋在每一次起落之間閃著暗沉沉的鐵光。
雪又下起來了。灰白色的雪片從天空裡安靜地往下落,落在霜斧·戈德蒙的頭髮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手裡的戰斧上。他渾然不覺,只是一斧接著一斧地劈。斧刃劈開積雪和空氣,帶著三道勁風,發出低沉的呼嘯聲,像有人在寒風裡喊著某個名字。
他劈到第八百多斧的時候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他停下來,把戰斧插在雪地裡,彎著腰大口喘氣。汗從他的額頭上淌進眼睛裡,讓視線一片模糊。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重新站直身體,拔起戰斧,繼續劈。
一千斧。一千兩百斧。一千五百斧。
他的動作越來越慢,但每一斧的三道勁都沒有亂。冰裂勁走在前面炸開表面,霜噬勁跟在後面凍住裂紋,寒髓勁最後鑽進去震碎內部。三道勁之間的間隔越來越短,越來越順暢,像一條河流從源頭流下來,經過了三個不同的山段,每一段水的流速和溫度都不一樣,但河水沒有斷過。
兩千斧。
霜斧·戈德蒙劈到兩千斧的時候停了一次。他蹲在雪地裡,把戰斧橫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斧背上那三道冰裂紋。雪落在鐵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白粉,他用手指把雪粉抹掉,露出底下暗銀色的刻痕。三道紋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彎彎曲曲的,像凍住了的淚痕。
他用指腹貼著第三道紋從頭到尾慢慢地摸了一遍。那道紋是最深的,摸過去的時候指尖能感覺到鐵面上微微凹陷的溝槽。他把手指停在那道紋的末端,在心裡把妹妹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然後他站起來,握緊斧柄,繼續劈。
兩千五百斧。兩千八百斧。三千斧。
最後一斧落下的時候,霜斧·戈德蒙面前的雪堆已經不是雪堆了,是一攤被劈碎的冰屑和雪粉混合成的爛糟糟的泥雪,混著底下的凍土,整個變成了一個寬闊的圓坑。他站在圓坑中央,手裡的戰斧垂在身側,斧刃上沾滿了冰屑和泥點。
他低著頭,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呼出來的白氣像霧一樣一團一團地往外冒。他的兩隻手在發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握著斧柄的手掌裡全是黏黏的汗和血,血是從磨破了的水泡裡滲出來的,黏在斧柄上把橡木握柄染成了暗紅色。
獨眼老人從洞口走下來,走到圓坑邊緣站定。他低頭看著坑裡那個渾身濕透、滿臉冰屑的孩子,那隻獨眼裡的光在灰雪中閃了閃。
「三千斧。」老人說。
霜斧·戈德蒙抬起頭。他的臉被冰屑劃出了一道道細細的白印子,冰屑在他的皮膚上慢慢地化開,變成了亮晶晶的水漬,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在脖子的地方匯成了一條細細的水線淌進衣領裡。那些水漬看起來很像淚痕,但他確實沒有哭。
他看著師父,嘴唇動了動。
「我記住了。」他說。聲音乾得像是砂紙在刮鐵皮。
獨眼老人點了點頭。他走進圓坑裡,蹲在霜斧·戈德蒙面前,伸手把他臉上那些冰屑和泥點慢慢地擦掉了。老人的手掌很粗糙,像砂紙一樣擦在霜斧·戈德蒙的臉上,但他沒躲。
「你記住了仇,但仇還在你的手裡。」獨眼老人說,「什麼時候你把它從手裡放下來,收到你心裡面去了,那個時候你才真的不會被它吃了。」
霜斧·戈德蒙聽著師父的話,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把戰斧舉起來,對著灰白色的天空舉著,讓雪落在斧背上那三道冰裂紋上面,讓雪把刻痕一點一點地填滿。
他看著雪填滿了第一道紋,然後第二道紋,然後第三道紋。
三道紋都被雪填平了之後,整個斧背看起來像是一整片平滑的鐵面,看不出上面刻著什麼。但霜斧·戈德蒙知道那些刻痕在那裡,在他的掌心底下,在他的記憶裡,在他的血裡面。三道紋,三個人。
他把戰斧放下來,用袖子把斧背上的雪全部擦掉。三道冰裂紋重新露了出來,在灰濛濛的天光裡清晰如初。
「我該怎麼用它?」霜斧·戈德蒙問。
獨眼老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你今天劈了三千斧。」老人說,「明天開始,你用斧頭劈的不再是雪和冰了。你劈木頭,劈石頭,劈你面前一切擋路的東西。你要把碎冰斧法練到不只是對著一動不動的雪堆才能劈出來,要練到對著會動的東西、會變的東西,你的斧刃一樣能劈出三道勁。」
霜斧·戈德蒙握著戰斧,站在圓坑裡,抬起頭看著師父那張布滿皺紋的臉。
「什麼時候我能用它來劈人?」
獨眼老人沉默了一陣子。
「等你劈木頭的時候木頭不會碎,劈石頭的時候石頭不會裂,等你劈什麼東西那東西都像被凍住了一樣安安靜靜地裂開、安安靜靜地分開,那個時候你就可以用它來劈人了。」
霜斧·戈德蒙把師父的話記在心裡。他握著戰斧從圓坑裡走上來,一步一步地走回洞口,把戰斧靠在洞口的岩壁旁邊,和那把黑鞘長劍並排放著。
劍在左,斧在右。
兩樣兵器靠在一起,暗銀色的劍鞘和暗銀色的斧刃在洞口的灰光裡並排亮著。霜斧·戈德蒙蹲在它們前面,伸手同時摸了摸劍柄和斧柄。涼意從兩邊的掌心裡同時傳上來,一左一右,像兩個人在他身體的兩側同時握住了他的手。
他在心裡又念了一遍。父親,母親,妹妹。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洞裡,蹲在爐灶前面,把凍僵了的雙手伸到火上面去烤。火焰舔著他的指腹和掌心,把他磨破了的水泡和結痂的老繭同時烤得又癢又熱。
獨眼老人坐在他對面,往爐灶裡添了幾根木柴。火焰躥高了一些,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紅紅的。霜斧·戈德蒙看著火焰,看著那些橘紅色的光在師父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跳動,看著師父那隻獨眼裡映著兩個小小的火苗。
「師父。」
「嗯。」
「你說的對。」霜斧·戈德蒙說,「我急。」
獨眼老人往火裡又添了一根柴,沒有說話。
「我從小就急。」霜斧·戈德蒙的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我父親以前也說過我急。他說我做事沒有耐心,想做什麼就一定要立刻做。現在我想去找他們,想去找我父親和我妹妹,我急得整夜睡不著。但我忍住了。我聽你的話,我練功,我不出去。可我心裡急。」
獨眼老人靠在洞壁上,那隻獨眼微微瞇著,看著爐火裡跳動的火焰。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急沒有錯。」老人說,「你的仇是真的,你的親人也是真的,你急著去找他們是天經地義的事。但有時候急會讓你做錯決定。你只要不做錯決定,你的急就會幫你跑得更快。你做錯決定了,你的急就會害死你。」
霜斧·戈德蒙盯著爐火,盯著那些在火焰裡彎曲變形的紅色和黃色。
「我不做錯決定。」他說。
「你現在不會。」獨眼老人說,「等你走出這座山以後,你會遇到很多讓你沒有時間想清楚的事情。到那時候你還能不能不做錯決定,那才是真的。」
霜斧·戈德蒙把手從火上收回來,雙手合攏放在膝蓋上。掌心裡的熱氣和洞外的冷風在他身體裡交錯著,讓他全身的皮膚都微微麻著。
他看著洞口的岩石裂縫。裂縫外面是灰白色的雪和灰白色的天空,還有那些在風雪裡立著的松樹和雲杉。山外面的世界隔著好幾道山巒和一片湖水,在那個世界裡有殺了他母親的人、有抓走他父親的人、有帶走他妹妹的人。
他現在還不能去。
但他快了。
他閉上眼睛,在黑暗裡把斧背上那三道冰裂紋又摸了一遍。父親,母親,妹妹。他把它們放在心裡最深的地方,放在雷紋心法那團熱的旁邊,放在丹田和胸口之間那個最暖的位置。
然後他睜開眼,對師父說。
「明天我還劈三千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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