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不在山上,在霧裡。
不是那種香火鼎盛的廟,是廢棄的、沒有人住的、連神像都歪倒在一旁的小廟。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陽光從破洞裡照進來,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柱子,照亮空氣中漂浮的灰塵。
法師們站在廟裡,圍成一圈,嘴裡唸著經文,聲音低低沉沉的,像蜜蜂在遠處嗡嗡叫。符咒貼滿了牆壁、柱子、門窗,黃色的紙,硃砂的字,在陰暗的光線中微微發亮。
汐被放在神壇前的地板上。灰色的長髮散在冰冷的石板上,像一條乾涸的河流。那塊深藍色的眼罩還在,銀色的星星圖案在灰塵的映襯下顯得暗淡。赤腳露在外面,腳趾頭微微蜷著,沒有縮,只是靜靜躺在那裡。鎖鏈還在,纏著她的手腳。
年輕傀儡子站在她旁邊,低著頭看著她。
「妳的視力。」他說,語氣不再是輕飄飄的了,是某種更沉的、更冷的、像冰面下的水的東西,「我要妳的視力。不是借,是給。永遠給。」
汐沒有回答。她的眼睛被蒙著,看不見他的表情,但她聽得見——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壓抑了很久的、終於要拿到想要的東西的顫抖。
「我流浪了一輩子。」他說,「從小跟著馬戲團到處走,沒有人問我要不要留下來,沒有人問我累不累。我只是走,一直走,走到腳長繭,走到手變形。」
他蹲下來,伸出手,隔著眼罩輕輕摸她的眼睛,冰涼的指尖貼著那塊深藍色的布,「妳有圖書館,有朋友,有那些妖怪護著妳。妳什麼都有。我只要妳的視力。一雙眼睛換我後半輩子的安穩。」
汐的睫毛動了一下,隔著眼罩,她感覺得到他的指尖在發抖。
「我認識一個人。」她開口,聲音很輕,很細,像風吹過書頁,「他也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所以想把別人的東西變成自己的。他後來失去更多。」
年輕傀儡子的手停下來。「我不是來聽妳說教的。」
「我不是在說教。」汐說,「我是在說故事。你要不要聽?」
他沒有回答。他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轉身走向法師們。「開始吧。」
老法師走上前,手裡拿著一張符咒,不是黃色的,是黑色的,用銀色的顏料寫著咒文,像夜空中倒過來的星星。
他蹲下來,把符咒貼在汐的眼罩上,嘴唇微動,唸出一段經文。
咒文從符咒上浮起來,像一條銀色的蛇,沿著眼罩的邊緣往裡面鑽。汐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不是痛,是那種——有什麼東西被撬開了的感覺。
她看不見,但她感覺得到,那些銀色的咒文鑽進她的眼睛,像冰涼的水滲進裂縫。她的視力正在被抽走,不是像上次借給六助那樣溫柔地、約定好會歸還地流出去,是粗暴地、像有人用手從水井裡撈水那樣一把一把抓走。
老法師的額頭開始冒汗。咒文在空氣中顫動,銀色的光一明一滅,像快要斷氣的螢火蟲。
他皺起眉,又唸了一遍,聲音更大了,符咒上的銀色更亮了,但汐的視力沒有出來。不是出不來,是不肯出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守著,不讓任何人拿走。
老法師抬起頭,看著年輕傀儡子。「這女孩……她的視力不是普通東西。有東西在保護它。」
年輕傀儡子的臉色變了。「什麼東西?」
老法師沒有回答。因為他看見了——廟門口,一團金色的光正從霧中走來。
那團光很亮,但不是刺眼的那種亮,是溫柔的、像夕陽落在雪地上的那種亮。光裡走出一隻狐狸,毛色金黃,像一把燃燒的火。牠走進廟裡,腳步很輕,沒有聲音。法師們的經文聲停了。符咒上的光暗了。空氣像是凝固了。
狐狸停下來,抬頭看著那些法師。金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情緒,像在看石頭,在看樹,在看不需要被記住的東西。然後牠轉頭看向神壇前躺著的汐,那雙眼睛突然變了——不是溫柔,是某種更深、更暖、像母親看孩子的東西。
「阿汐。」牠開口了。不是動物的叫聲,是人類的語言,聲音很低,很柔,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輕輕拉動。
汐的身體動了。她從地板上撐起手臂,抬起頭,朝著聲音的方向。那塊深藍色的眼罩對著那團金色的光。
她看不見,但她知道是誰。她聞到了——陽光的味道、秋天的味道、很久很久以前在山裡迷路時聞到的那種讓人心安的味道。
「玉藻前……」汐的聲音很小,很小,像剛學會說話的孩子。
金色的光收斂了,狐狸的身影模糊了一瞬,然後變成一個人形——很高,穿著白色和服,金黃色的長髮垂到腰際,像一條燃燒的河流。她的皮膚白得透明,五官像是用最細的筆一筆一劃勾勒出來的,精緻得不真實。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像兩顆溫暖的太陽。
玉藻前走過去,在汐面前蹲下來。她伸出手,輕輕揭掉汐眼罩上的黑色符咒,符咒像枯葉一樣從她指尖飄落。然後她解開那塊深藍色的眼罩,汐的眼睛露出來了——黑色的,像深夜的大海,沒有高光,沒有焦距,空洞洞的。但玉藻前看著那雙眼睛,笑了。
「好久不見。妳變小了。」她的語氣像在對一個很久不見的孩子說話。
汐的嘴唇動了一下。「我沒有變小。是妳變大了。」
玉藻前笑出聲,很輕,像風吹過竹林。然後她把汐從地上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汐的身體很小、很輕、很冷,她伸手抓住玉藻前的袖子,像很久以前在山裡迷路的那個雨天,她也是這樣抓住那隻狐狸的尾巴。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這隻狐狸是玉藻前,只知道牠很暖,很溫柔,不會咬她。
「他們要拿走妳的視力。」玉藻前說,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今天下雨了」。
汐點頭。「嗯。」
「妳願意嗎?」
汐搖頭。
玉藻前笑了。「那就不要給。」她伸出手,輕輕蓋在汐的眼睛上。掌心很暖,像被太陽曬過的石頭。汐閉上眼睛——其實沒有差別,本來就看不見,但她還是閉上了,因為玉藻前的手很暖,她想好好感受那溫度。
咒文從玉藻前的掌心流出來,不是銀色的,是金色的,像融化了的陽光。那些金色的液體滲進汐的眼睛,填滿那些被撬開的裂縫,把被抽走的視力一縷一縷拉回來。不是粗暴的,是溫柔的,像母親把孩子散落的玩具一件一件撿回來收好。
汐的眼眶紅了,沒有哭,但她的睫毛濕了。
老法師的錫杖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看著玉藻前,嘴唇發抖,說不出話。年輕傀儡子往後退了兩步,撞上神壇,神壇晃了一下,歪倒的神像從上面滾下來,摔在地上,碎成好幾塊。
玉藻前沒有看他們。她只是低下頭,用袖子輕輕擦掉汐睫毛上的濕氣。
「好了。」她輕聲說,「睜開。」
汐睜開眼睛。
黑色的瞳孔裡,高光回來了,像兩顆被重新點亮的星星。她看見了——看見玉藻前的臉,那張溫柔的、金色的、像太陽一樣的臉;看見廟頂破洞處透進來的陽光,一束一束的,像金色的柱子;看見牆上那些符咒,黃色的紙、硃砂的字,此刻都在發抖;看見年輕傀儡子蒼白的臉、淺灰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在顫抖。
「我看見了。」汐輕聲說。
玉藻前微笑。「我知道。」
她站起來,牽起汐的手。汐站起來,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腿有點軟,站不太穩,抓著玉藻前的手,像小孩子抓著大人的手學走路。
玉藻前轉頭看向那些法師。她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動,但法師們同時往後退了一步。因為那雙金色的眼睛——不是憤怒,不是威脅,是那種「你們在做一件很蠢的事」的平靜。
老法師彎下腰,撿起錫杖,手還在發抖。他看著玉藻前,又看著汐,最後看著年輕傀儡子。
「你騙了我們。」他的聲音啞了。
年輕傀儡子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的雕像。淺灰色的眼睛看著汐——她站著,沒有被鎖鏈纏著,沒有被符咒貼著,只是站在那裡,牽著一隻金色狐狸的手。
「我——」
「你什麼都沒有了。」玉藻前打斷他,語氣還是很平靜,「你的手受傷了,你的幫手害怕了,你的謊言被拆穿了。你只剩下你自己。」她頓了一下,低頭看了汐一眼,汐正抬頭看著她,那雙黑色的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個故事。
玉藻前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頭對年輕傀儡子說了最後一句話:「走吧。不要再來了。」
年輕傀儡子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繃帶底下是折斷的骨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那雙金色的眼睛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鄙視,只有一種很淡的、像看一個迷路的孩子的那種目光。
他低下頭,轉身走出廟門,草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霧裡。
法師們也走了,一個一個低著頭,抱著數珠和錫杖,像一群被老師罵過的學生。廟裡安靜下來,只剩下陽光、灰塵、歪倒的神像、和兩個站在神壇前的女孩——一個很高,穿白色和服;一個很小,穿浴衣。她們牽著手。
汐抬頭看著玉藻前。「玉藻前,我想回去。」
玉藻前點頭。「好。」
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赤腳的,腳趾頭動了一下。「我的鞋子不見了。」
「誰叫妳都不穿鞋子。」
「穿不習慣。」
「那就不要穿。」
玉藻前彎下腰,把她抱起來。汐沒有掙扎,把臉靠在她肩上,灰色長髮垂下來,像一條安靜的河流。玉藻前抱著她走出廟門走進霧裡。霧很濃,但玉藻前身上的金光像一盞燈,照亮前面的路。
「玉藻前,酒吞也來了。」
「我知道。」
「茨木也來了。星熊也來了。」
「嗯。」
「墨弦也來了。」
「那隻吵鬧的螢火蟲也來了。」
汐想了一下。「他不是螢火蟲,他是墨弦。」
「好,墨弦。」玉藻前的語氣像在哄小孩,她把汐抱緊了一點,她的身體還是涼涼的,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冷了。
「玉藻前。」汐又叫了一聲。
「嗯?」
「謝謝妳。」
玉藻前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笑了一下,笑聲很輕,像風吹過竹林。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DJ9p3XBy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