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村的早晨霧很濃,陽光還沒照進來,空氣濕濕涼涼的,像泡在沒有熱度的溫泉裡。
汐坐在廊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灰色長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肩上。那塊深藍色的眼罩安安靜靜地蓋著眼睛,銀色星星圖案在霧裡顯得有些朦朧。
星熊坐在她旁邊,不是坐——是盤腿坐在廊下,像一座山坐在那裡。汐的頭剛好到他手臂的高度,她靠著他的手臂,像靠一面牆,暖的,很暖。
小勝趴在她膝蓋上,縮成小小一團,像一隻正在睡覺的貓。汐的手指輕輕放在他背上,隨著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茨木站在廊下另一端,靠在柱子上,深紫色的眼睛半瞇半閉,像在打盹,又像沒在打盹。
酒吞不在,他說去散步,沒有人相信,但沒有人問。
箏箏從廚房端著托盤走出來,上面放了好幾杯冒熱氣的飲料——黑咖啡、奶茶、熱可可、薄荷茶。她把托盤放在廊下,蹲下來,把熱可可放進汐手裡。汐的手指碰到杯子,溫的,她捧起來,小口小口喝。
然後霧裡出現了人影。不是一個,是很多個。
那些人影從霧中走出來,穿著各色僧袍——淺灰色的、深棕色的、墨黑色的,頭上戴著黑色的小帽子,手裡拿著數珠或錫杖,腳上踩著草鞋,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為首的那個年輕傀儡子走在最前面,穿著深紫色的和服,腰間繫著紅色的帶子,臉色蒼白,淺灰色眼睛。
他站在廊下,抬頭看著霧氣中的度假村,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某種更冷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大,大到整個度假村都聽得見:「就是這裡。妖怪把我女兒抓走了,就在這裡。」
法師們停下來。為首的老法師轉頭看他。「你確定?」
年輕傀儡子點頭,伸出手,指著廊下的方向,指著汐的方向。
「她在那裡。我的女兒被妖怪迷惑了心智,忘記了我。他們用妖術控制她,給她蒙上眼睛,不讓她看見真相。」
法師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霧氣中隱約可以看見廊下坐著幾個人影。一個男人像山一樣巨大,一個小女孩靠在柱子邊,一個小小的孩子縮在灰色長髮的女孩膝蓋上,那女孩的眼睛蒙著布,手裡捧著一杯熱可可。
老法師瞇起眼睛。「那女孩……眼睛怎麼了?」
年輕傀儡子低下頭,聲音變得哀傷,像在壓抑什麼:「被妖怪弄瞎了。他們說這樣比較好控制。」他的語氣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削掉真相,削出謊言。
法師們開始往前走,沒有猶豫,因為他們看見了——廊下那個巨大的男人,不是人類。星熊的角從濃密的頭髮中露出來,粗得像樹枝,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妖怪!」一個年輕法師大喊,手裡的數珠已經開始發光。
星熊動了。他沒有站起來,只是轉頭看向那些法師,深棕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很淡的、像在看螞蟻的平靜。他伸出手,把汐從地上輕輕撈起來,放在自己肩上。汐的手抓住他的頭髮,熱可可潑了一點出來,濺在他肩膀上,燙的,他沒有動。
「星熊?」汐的聲音很小,帶著疑惑。
「沒事。」他的聲音低低的,像石頭掉進深井。
但那不是沒事。法師們已經衝過來了。
符咒從他們手中飛出來——黃色的紙,上面用硃砂畫著密密麻麻的咒文,像一群被驚動的蝴蝶撲向廊下。
茨木動了。他伸出手,手指一勾,那些符咒在半空中停住,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然後像枯葉一樣飄落。但更多符咒飛過來了。
年輕法師繞過茨木,從側面進攻,符咒化作一條金色的鎖鏈,纏上星熊的手臂。星熊揮手甩開,鎖鏈斷了,但他的手臂被燙出一道黑印。
酒吞從霧中走出來,紅色的長髮在霧裡像一團燃燒的火。他看了一眼那些法師,然後看向那個穿深紫色和服的年輕傀儡子。金色的眼睛瞇起來。
「是你。」他的語氣很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年輕傀儡子沒有退。他站在法師們後面,看著酒吞,看著茨木,看著星熊,嘴角微微上揚,因為他的計畫正在進行——法師們已經被引進來了。
他不需要打贏妖怪,只需要製造混亂,只需要讓那女孩離開那些妖怪的身邊。至於用什麼手段,他不在乎。
符咒如雨點般落下。不是攻擊所有人,只攻擊那三隻大妖怪——茨木、星熊、酒吞。
為首的老法師唸著咒語,錫杖重重頓在地上,金色的光圈從他腳下擴散開來,像漣漪。
茨木被光圈擊中,往後退了一步。星熊伸手擋在汐前面,符咒貼在他手臂上,燙出更多黑印。酒吞站在原地,符咒落在他身上像落葉,不痛不癢,金色的眼睛甚至沒有眨一下。
他不怕。他活了太久了,這些法師在他眼裡像一群拿著樹枝揮舞的小孩。
他伸手抓住一張符咒,看了一眼,然後輕輕捏碎,紙屑從指縫飄落。老法師的臉色變了。他已經用了七成力,但那紅髮的妖怪連眉頭都沒有皺。
「酒吞童子!」老法師大喊,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顫抖。
酒吞沒有回答。因為他聽見了——很小聲,從他身後傳來的,細細的,像小貓被踩到尾巴的嗚咽。
小勝縮在廊下角落裡,雙手抱著頭,銀白色的短髮亂成一團,整個人蜷成小小一球。他在發抖,像秋天的落葉。
他怕極了,怕到連逃跑都忘了。那些金色的、燃燒的、寫滿咒文的紙片對他來說像天敵,像蛇對青蛙的凝視。
酒吞轉頭看著那團小小的、發抖的東西,腳步動了。不是走向法師,是走向小勝,彎下腰伸出手。
就在那一瞬間,年輕傀儡子動了。他一直等在後面,等酒吞分心。現在就是現在——他衝上前,手裡的符咒不是攻擊用的,是另一種——鎖鏈,金色的鎖鏈從符咒中飛出,纏上汐的手臂、腰、腳踝,把她從星熊肩上扯了下來。
星熊伸手去抓,但鎖鏈滑過他的手指,太細了,太滑了,抓不住。汐摔在地上,鎖鏈拖著她往年輕傀儡子的方向滑去,灰色長髮散在地上,像一條被拖行的河流。她沒有叫,因為太快了,快到沒有時間叫,熱可可灑了一地,白色的蒸氣從地面升起來,像早晨的霧。
織田天狗從廊下另一端跌跌撞撞跑出來,淺金色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開又閉上,像一隻被撈上岸的魚。
「阿、阿汐老師——」他的聲音碎了,像玻璃掉在地上。
他伸出手想去拉汐,但太遠了,他的手只抓住空氣。他看著汐被鎖鏈拖走,看著那塊深藍色的眼罩在霧中越來越遠,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樹。他不是膽小,他只是太年輕了,年輕到還不知道在這種時候應該做什麼。所以他只是站著,看著,發抖。
年輕傀儡子蹲下來,把汐從地上撈起來,動作不算溫柔,也不算粗暴,像撿一個掉在地上的東西。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空洞的黑色眼睛對著他的方向,沒有焦距,但他知道她在看他——用那雙看不見的眼睛。
「我說過我會回來找妳。」他輕聲說。
汐沒有回答。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她被鎖鏈纏得太緊了,手臂很痛,腰很痛,呼吸不太順暢。
她沒有掙扎,因為知道沒有用,也因為她聽見了一個聲音——很遠,很輕,像風吹過竹林,像狐狸的腳步踩在落葉上,那個聲音很小聲說了一句話。
「不要怕。」
汐沒有轉頭,但她知道那是誰。
年輕傀儡子站起來,抱著汐往霧裡走去。法師們還在攻擊,茨木還在擋,星熊還在甩掉身上的符咒,酒吞還在低頭看著那團蜷縮在廊下角落裡發抖的小小身影。
沒有人看見霧裡有一隻狐狸,毛色金黃,像一把燃燒的火,靜靜地跟在他們後面。
她走得很輕,沒有聲音,像影子,像風。
度假村的霧越來越濃了。1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a1RUSTVe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