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黃昏,太陽快落山了。
汐坐在廊下,灰色長髮編成一條鬆鬆的辮子,從肩上垂下來,髮尾那團暖黃色的光在夕陽裡很淡,像快要被吃掉一樣。
那塊深藍色的眼罩還蒙在眼睛上,銀色的星星圖案被落日染成了淺淺的橘紅色。她的腳邊放著一杯涼掉的咖啡,沒有人拿走,因為那是她的,她偶爾會伸手摸一下杯緣,確認它還在。
她不知道太陽快落山了,只知道空氣變涼了,風的方向變了,從左邊吹過來的風帶著一點點炊煙的味道,大概是度假村的人在準備晚飯。
她把浴衣的領口攏緊了一點,赤腳縮進衣擺下面,只露出幾根腳趾頭。
茨木站在她身後。不是故意站那麼近的,是她今天特別安靜,安靜到像不在那裡,他不放心。
這三天,他一直在。不是站在她旁邊,就是靠在牆邊,偶爾出去一下——酒吞叫他——但很快就回來。他回來的時候會先在門口站一下,確認汐還在原來的位置,然後走進去,站在她旁邊,不說話。
汐知道他在,因為他的氣息是冷的,像冬天的風,但不刺骨。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一直站著,他也沒有說。
喀布爾也在。他坐在廊下另一端,手裡又拿著那本雜誌,翻了三天還沒翻完。
望辰和望舒在房間裡整理東西,安曇和箏箏在廚房不知道在煮什麼,艾爾陪著小勝和初墨在院子裡看螢火蟲——螢火蟲還沒出來,他們只是在等。
墨弦靠在廊柱上,八角星亮著,海藍色的眼睛看著天邊的雲,不知道在想什麼。
然後汐動了。
她本來靠著柱子,半躺半坐,辮子垂在肩膀上,像一條睡著的蛇。
突然她坐直了,赤腳從衣擺下面伸出來,踩在木地板上。她的頭轉向長廊的盡頭,那塊深藍色的眼罩朝著那個方向,像在看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六助來了。」她說。
所有人同時停下動作。喀布爾放下雜誌站起來,茨木的手指動了一下。
長廊的盡頭出現了一個身影,很矮,背駝著,走得很慢——不是普通慢,是一種不自然的、像被什麼東西拖著的慢。
每一步都像是被拉著往前走,腳抬起來的高度不對,落地的位置不對,整個人像一具被線吊著的木偶。
汐看不見,但她聽得見——木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不對,太輕了,像腳沒有真的踩下去。還有另一個聲音,很細,很密,像蠶絲在風中震動。
「六助?」她朝著那個方向問。沒有回應。
那隻老狸貓繼續往前走,走進夕陽的光裡,走進眾人的視線中。他的眼睛是睜開的——那雙被汐借走視力的眼睛,此刻瞳孔裡有什麼東西在發亮,不是光,是別的什麼。那不是六助在看,是有人在透過他的眼睛看。
「傀儡子。」茨木的聲音很輕,很平,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風停了。
夕陽不再移動。空氣像是凝固了,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整個世界吊在半空中。
廊下的紙燈籠突然熄滅又突然亮起來,光影亂跳。然後笑聲響起來了——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潮水,像蟲鳴。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聲音疊在一起,分不清男女老少,從屋頂上、從樹梢上、從廊下陰影裡、從水井底部。一個一個身影從黑暗中浮現出來——穿著五顏六色的破爛衣裳,臉上塗著白粉,嘴唇點著硃砂,像祭典上的人偶活過來了。
他們的手裡握著透明的絲線,細得像蛛絲,在夕陽下閃著冷冷的光。
那些絲線的一端連著他們的指尖,另一端連著六助——連著他的手腳、脖子、眼皮、嘴角。六助站在那裡,像一具被吊起來的木偶,眼睛睜著,瞳孔裡的亮光不是他自己的,是傀儡子的光。
汐看不見,但她聽見了——那些笑聲,那些絲線震動的聲音,還有六助的呼吸聲,很急,很淺,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六助。」她又叫了一次。
老狸貓的嘴唇動了,不是他自己動的,是絲線在拉。他發出一個很細的、破碎的聲音。
「月……姐……姐……」
傀儡子們笑了。笑聲尖銳,像指甲刮過玻璃。他們往前走了幾步,從陰影裡走到夕陽下,五顏六色的破衣裳被落日染成血紅色。
為首的那個很年輕,不是看起來年輕,是真的年輕——二十出頭,黑髮,臉色蒼白,眼睛是淺灰色的,像冬天結冰的湖面。他穿著一件褪色的深紫色和服,腰間繫著一條紅色的帶子,腳上踩著一雙草鞋。他的手很漂亮,手指很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像彈鋼琴的人。
那些絲線從他指尖長出來,不是綁上去的,是長出來的,像頭髮,像蜘蛛絲。
他看著汐,淺灰色的眼睛瞇起來,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月姐姐?」他重複這個稱呼,語氣輕飄飄的,像在品味一顆糖,「久仰大名。」
汐沒有回答。她只是坐在那裡,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辮子垂在肩上,那塊深藍色的眼罩朝著他的方向。她的表情很平靜,像一面不會起漣漪的湖。
「你帶走了六助。」她說。
「帶走?」年輕傀儡子歪頭笑了,「我只是借一下。借一下妳的朋友,借一下妳的眼睛。等我們表演完,就還給妳。」
旁邊的傀儡子們笑了,尖尖的笑聲在夕陽裡迴盪。一個戴著紅色面具的女傀儡子走過來,伸出手,透明的絲線從她的指尖垂下來,像一條條細細的蛇,往汐的方向爬過去。
茨木動了。
他的手伸出去,沒有碰到任何東西,但那些絲線突然停住了。不是被抓住,是被凍住了——透明的、細細的絲線在空氣中凝結,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然後「啪」的一聲,斷了。
女傀儡子後退一步,低頭看著自己斷掉的絲線,白粉塗滿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像人類一樣的慌張。
年輕傀儡子看著茨木,淺灰色的眼睛瞇得更細了。
「茨木童子。」他不是問句,是陳述句。「鬼王的部下,在這裡當保鑣?」
茨木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汐旁邊,那隻獨臂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
年輕傀儡子笑了一下,然後轉向汐。
「月姐姐,我們沒有惡意。」他的語氣變得溫柔,像在哄小孩,「我們只是一個小小的馬戲團,到處流浪,到處表演。我們聽說了妳的能力——可以借視力,可以寫故事,可以讓整個圖書館運轉。我們只是想借用一下,讓更多人看見妳的光。」
汐歪頭。「你不是說借眼睛嗎?」
年輕傀儡子愣了一下。
「你剛才說借眼睛。現在說借光。」汐的語氣還是平平的,「你到底要借什麼?」
年輕傀儡子的笑容沒有消失,但有一瞬間,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什麼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尷尬,是那種「被發現了」的、細微的不悅。
「都借。」他輕聲說,「反正妳有很多。」
喀布爾動了,往前踏了一步,拳頭握緊了。但汐伸出手,輕輕擺了一下。不是「不要過來」,是「沒關係」。
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幾秒,然後放下來。
「茨木。」她說。
茨木低頭看她。她看不見他,但她的臉朝著他的方向,那塊深藍色的眼罩映著他模糊的倒影。
「不要殺人。」汐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不要踩到我的衣擺」。
茨木沒有問為什麼。他只是點頭,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他動了。不是衝過去,不是揮拳,只是抬起那隻獨臂,手指輕輕一勾。像在彈琴,像在寫字。
年輕傀儡子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從指尖長出來的透明絲線,此刻正在往回捲,不是他控制的,是絲線自己在動。
它們從六助身上鬆開,從傀儡子們的指尖鬆開,然後像蛇一樣反過來纏上他們自己的手腕、腳踝、脖子。
「什麼——」一個傀儡子尖叫,但聲音卡在喉嚨裡,因為絲線已經纏上了他的脖子。
茨木的手指又勾了一下。傀儡子們的四肢同時動了,不是他們自己在動,是絲線在拉。
他們被自己最熟悉的東西吊起來了,雙腳離地,手臂被拉到身後,像被看不見的手拎著的布偶。他們掙扎,但越掙扎絲線纏得越緊。尖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尖銳的、破碎的,在夕陽裡像一群被網住的鳥。
年輕傀儡子沒有被吊起來。他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指尖那些正在往回捲的絲線——它們纏上他的手腕,纏了一圈又一圈,像一條正在吞噬自己尾巴的蛇。他的表情沒有變,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輕飄飄的樣子。但他的手指在發抖。
「茨木童子。」他重複這個名字,這一次語氣不一樣了,不再是試探,是確認。
茨木沒有看他。他在看汐。
汐還坐在那裡,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辮子垂在肩上,那塊深藍色的眼罩安安靜靜地蓋著她的眼睛。她沒有動,連呼吸都沒有變快。旁邊掛滿了吊在半空中的人,尖叫聲在夕陽裡迴盪,但她看不見,也沒有被嚇到。因為她知道茨木在,也因為她說過「不要殺人」,他會聽的。
年輕傀儡子看著汐,淺灰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很陌生的、他自己也不熟悉的東西。
「月姐姐。」他開口,語氣不再輕飄飄了。
汐朝著他的方向,眼罩上的銀色星星在夕陽裡閃了一下。
年輕傀儡子沒有說「對不起」,也沒有說「我會回來還妳」。他只是伸出手,把六助從地上撈起來——不是用絲線,是用手,像抱一隻受傷的野貓。六助的身體軟軟的,眼睛還睜著,瞳孔裡的光還在發亮。
「我會回來找妳。」他說。
然後他轉身,往夕陽的方向跑去。草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很急,很亂,像逃跑,又像追趕。
那些被吊在半空中的傀儡子們突然同時斷線了——不是掙脫,是絲線自己斷了,「啪」的一聲,像琴弦繃斷。他們從空中掉下來,摔在地上,尖叫聲變成哀嚎聲。
但年輕傀儡子沒有回頭,他抱著六助越跑越遠,深紫色的和服下擺在夕陽裡翻飛,像一面褪色的旗。
最後一片夕陽落下去,天色暗了下來。長廊盡頭只剩下空的、搖晃的紙燈籠。
汐還坐在那裡。赤腳踩在木地板上,辮子垂在肩上,那塊深藍色的眼罩安安靜靜地蓋著她的眼睛。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動了一下,像在摸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茨木站在她旁邊。那隻獨臂還垂在身側,手指沒有再動了。深紫色的眼睛看著夕陽落下的方向,很安靜。
沒有人說話。
喀布爾站在廊下另一端,拳頭握著,還沒有鬆開。他看著汐的背影——她坐在那裡,很小,很安靜,像一隻被雨淋過的小鳥。他想起剛才她伸出手擺那一下。不是不要他幫忙,是沒關係。
箏箏從廚房走出來,圍裙還繫在腰上,手裡拿著一雙筷子。她站在門口看著廊下那些摔在地上的傀儡子,看著他們斷掉的絲線在風中飄,然後看著汐。安曇跟在她後面,端著一鍋不知道什麼湯,湯還在冒熱氣。她把湯放在廊下,蹲下來,看著汐。
「汐,湯煮好了。妳要喝嗎?」
汐轉頭朝著她的方向,那塊深藍色的眼罩映著湯鍋冒出來的白色蒸氣。她動了一下鼻子,像在聞味道。「什麼湯?」
「味噌湯。箏箏煮的。」
汐想了一下。「……好。」
安曇站起來去盛湯。箏箏走過去,在汐旁邊坐下,把她快要散掉的辮子拆開,重新編。灰色的髮絲在她指尖繞來繞去,她編得很慢,很輕,像在照顧一朵容易受傷的花。
小勝從院子裡跑回來,手裡還抓著一隻螢火蟲,螢火蟲的光從他指縫漏出來,一閃一閃的。初墨跟在後面,手裡摺著一顆銀色的星星。他們跑進廊下,在汐面前停下來。
「月姐姐!螢火蟲!」小勝把手打開,螢火蟲飛出來,在汐面前繞了一圈,亮了一下。
汐看不見,但她感覺到了——那一瞬間的微光像什麼東西輕輕摸了一下她的臉頰,溫的,像春天傍晚的風。她伸出手,螢火蟲落在她指尖,停了一下,然後飛走了。
「好亮。」她輕聲說。
小勝不知道她看不見,但他覺得她說「好亮」的時候,嘴角有笑。那就夠了。
茨木還站在那裡。深紫色的眼睛看著那隻飛走的螢火蟲,看著汐指尖殘留的那一點點光,然後垂下眼簾。
他想起她剛才說「不要殺人」。不是命令,是拜託。她沒有說「請」,也沒有說「好不好」,只是說「不要殺人」。
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不是怕他做不到,是怕他做了之後會後悔。他不會後悔,但她會替他難過。所以他說好。
晚風吹過來,紙燈籠輕輕晃動,那些傀儡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廊下只剩下熟悉的氣息——咖啡、味噌湯、螢火蟲、灰色長髮上那團暖黃色的光。那光很暗,但沒有熄滅。
汐的辮子編好了,垂在肩上,灰色的髮絲在晚風裡輕輕飄動。她把腳從衣擺下面伸出來,踩在木地板上,腳趾頭動了一下,沒有縮回去。她沒有覺得冷。
酒吞看了汐一眼,然後抬起頭,看向黑暗的某個方向。
「星熊。」他叫了一聲。
黑暗中,一個巨大的身影走了出來。不是從長廊走出來的,是從院子裡——他太高大,走不進長廊,只能站在院子裡,月光落在他肩上。
星熊童子。酒吞的另一個部下。
他很高,比茨木還高一個頭,肩膀寬得像一扇門,身上穿著深棕色的鎧甲,露出來的手臂粗得像樹幹。但他的臉——不是兇的那種,是那種粗獷的、像山一樣的臉。濃眉、大眼、厚嘴唇,看起來不像鬼,像一個老實的、力氣很大的、不怎麼說話的莊稼漢。
星熊蹲下來,把汐穩穩地托在掌心裡,像托一隻剛出生的小貓。她的腳踩在他的手掌上,整個人還沒有他半隻手臂長,灰色長髮垂下來,像一條小小的瀑布。
他低頭看著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驚訝,不是好奇,是那種「好小、好輕、好脆弱」的本能反應。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在山裡撿過一隻被雨淋濕的小貓,也是這樣,小小的一團,縮在掌心裡發抖。他不知道怎麼照顧,只是用衣服包起來,放在胸口最暖的地方。
那隻貓後來活了,長成一隻很胖的、很兇的、只給他一個人摸的大貓。星熊把汐輕輕捧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汐的手抓住他的頭髮——他的頭髮很粗,硬硬的,像馬鬃。她抓不穩,滑了一下,他又伸手把她扶住。
「不要動。」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石頭掉進深井。汐沒有動。
星熊站起來,汐坐在他肩膀上,灰色長髮垂下來,像一面小小的旗。她的腳在他胸口晃著,赤腳白白的,像兩片小小的貝殼。他走了一步——很穩,像山在移動。汐沒有晃,只是把手放在他頭頂上,像扶一個扶手。
喀布爾站在旁邊看這一切。他的拳頭還沒有完全鬆開,但他的呼吸平穩下來了。他看著汐坐在那個巨大男人的肩膀上,灰色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那雙空洞的眼睛對著滿天星星的方向。她不知道自己在看哪裡,但她沒有在發抖了。
酒吞靠在廊柱上,拿起酒壺喝了一口。琥珀色的酒液從嘴角溢出來一滴,他沒有擦,任由它沿著下巴滑下來。金色的眼睛看著星熊肩膀上那團小小的、灰色的東西,嘴角微微上揚。
不是笑,是那種「這下好了」的滿意。
「星熊。」他叫了一聲。星熊轉頭看他。
酒吞指了指汐。「看著她。」
星熊沒有問「為什麼」,沒有說「不要」。他只是輕輕點頭,然後轉回去,繼續往前走。腳步很穩,像山在移動。
汐坐在他肩膀上,灰色長髮被晚風吹起來,像一條飄動的河。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去,但她沒有問,因為風是暖的,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還有星熊身上淡淡的、像松木一樣的氣息。
「你叫星熊?」她問。
「嗯。」他的聲音從她下面傳來,低低的,震動透過他的肩膀傳到她的手心。
「星熊,你喜歡貓嗎?」
星熊沉默了一下。「……喜歡。」
汐歪頭,那個動作很小,但星熊感覺到了——她的頭髮蹭到他的臉頰,涼涼的,軟軟的。
「為什麼?」
星熊沒有回答。他想起那隻被雨淋濕的小貓,想起牠縮在掌心裡發抖的樣子,想起牠後來長成一隻很胖的、很兇的、只給他一個人摸的大貓。
他低頭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肩膀上的汐——灰色長髮、深藍色眼罩、赤腳、白色的浴衣,像一朵被風吹到他肩上的雲。
「因為貓很小。」他說,「需要有人看著。」
汐沒有回答。但她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在他頭頂上,像在摸一隻看不見的貓。
晚風吹過來,月光灑滿院子。蟲鳴聲又響起來了,此起彼落,像一首沒有指揮的協奏曲。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2cOCcxiX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