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敦道的霓虹燈光透過巴士車窗，一格一格地掠過我的臉。
在尖沙咀上了九巴，不用十五分鐘，就將我從海旁那個充滿異國遊客與浪漫泡泡的黃昏，拉回到全香港最擁擠、最貼地的旺角。
走進登打士街一幢外牆剝落的舊樓，入夜後的樓梯間充斥著附近茶餐廳的油煙味。走上四樓，用鑰匙卡「咔嗒」一聲推開房門——這裡就是我的「創作基地」，一間擺了單人床和書桌之後，連轉身都要格外小心的百二呎劏房。
室內的空氣又悶又熱。我第一時間開啟了那部聲量直逼飛機起飛的舊冷氣，連衣服都顧不得換，就一屁股坐在那張二手書桌前面。
「啪。」
打開那部已經用了多年、連鍵盤「A」字都磨損了的手提電腦。螢幕的白光映照在我的雙眼之中，原本卡住了一個星期的大綱，現在在腦海裡彷彿高鐵一樣瘋狂飆車。
我將雙手放在鍵盤上，深吸了一口氣。
尖沙咀海旁的海風、夕陽下精緻的側臉、軟糯的台灣腔、還有「外表無辜的終極大反派」……這一切轉瞬即逝的畫面，在這間狹窄的劏房裡，開始轉化成一行行跳動的文字。
《天黑請閉眼》—— 第一章：預言家的第一滴血
「天黑請閉眼。」
播音喇叭傳出機械式的女聲。房間內的燈光瞬間熄滅，只剩下十個圍圈而坐、各懷鬼胎的玩家。
坐在三號位的女孩子戴著一頂日系貝雷帽，有一雙無辜的大眼睛。在黑暗中，她嘴角微微上揚，緩緩睜開了眼。她不是狼人，她是那個即將在現實中，親手遞出致命毒藥的「女巫」……
鍵盤敲擊聲「噠噠噠噠」地在房間裡響起，平時寫得極其痛苦的文字，今晚寫得流暢無比。
我，卓天航，一個三十歲、住在旺角劏房的窮困小說家。今晚，我的故事世界，因為一個台灣網紅的闖入，終於正式揭開序幕。
「噠、噠、噠……啪！」
隨著最後一個用力的 Enter 鍵，WORD檔案右下角的字數正式突破 5,243 字。
我伸了一個大懶腰，全身骨頭「咔咔」作響。望一望電腦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居然已經不知不覺寫到深夜。很久沒有試過寫得這麼順暢、這麼有爆發力，整個人雖然疲倦，但精神亢奮得不得了。
「呼……終於可以收工。」
我整個人癱倒在那張單人床上，伸手拿過手機，純熟地打開 YouTube，找出最新一集的《娛樂百分百》。
今晚的劏房依然很悶熱，冷氣機繼續「隆隆」作響，但當節目開場的片頭音樂響起，螢幕的光芒照亮這間百幾呎空間的時候，我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螢幕裡面，賴晏駒、黃偉晉他們一如既往地在攝影棚裡打鬧、搞笑；隨後，鏡頭一轉，正式進入「凹嗚狼人殺」的環節——紀卜心就坐在其中一個位置上，穿著精緻的私服，專注地聽著其他玩家發言，時不時露出我幾個小時前在尖沙咀海旁見過的同一個甜美笑容。
幾個小時前，這個女孩子還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叫我「大作家」，讓我幫她用三星手機拍照；現在，她又變回螢幕裡面那個擁有百萬粉絲、邏輯清晰的狼人殺女神。
「好，看你這場到底定是好人還是狼人……」
我一邊吃著剛才順路買的叮叮燒賣，一邊盯著螢幕裡面她的發言，腦袋裡同時對比著自己剛剛寫好的那五千字中、那個專門用她作原型的神秘角色。
這個旺角的深夜，因為這一場奇妙的追劇體驗，連平日聽慣了的冷氣噪音，都變得好像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嗶、嗶、嗶、嗶……」
早上九點，舊手機那個刺耳的鬧鐘準時將我從夢境中拉回現實。
我頂著一雙熊貓眼從單人床上爬起身，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因為昨晚瘋狂碼字而酸痛不已。不過，望一望電腦螢幕上那個儲存好的 5,000 字檔案，昨晚那種亢奮的餘溫依然在心頭。
洗完臉，我習慣性地拿起手機，準備看一看昨晚通宵出稿之後，讀者群有沒有什麼新反應，或者故事的點閱率有沒有起色。
然而，當我打開 Instagram 的時候，動態牆最上方，紀卜心頭像周圍的限時動態圈圈正亮著粉紅色的光芒。
我下意識地點了進去。
那是她昨晚深夜更新的動態。第一張照片，正是昨天黃昏我在尖沙咀海旁幫她拍的那張照片。
在夕陽與維港金黃色波光的襯托下，她的笑容定格得近乎完美，完全看不出是用一隻「因為長年碼字而發抖的手」拍出來的。
照片下方，她用中文寫道：
「昨晚在尖沙咀海旁，遇到一位超厲害的香港網絡小說家幫我拍照！
聽了他正在構思的懸疑新書大綱，真的超期待！大家猜猜看，如果我被寫進故事裡，會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維多利亞港 #香港旅遊 #巧遇預言家 ＠香港」
看著這條有幾萬人點讚、留言區一堆粉絲在猜「一定是白狼王」或者「卜心絕對是女巫」的動態，我坐在這間只有百幾呎、充滿隔夜燒賣味的旺角劏房裡，忍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網絡小說家卓天航的第二天，就在這個意料之外的「女神認證」中，正式開始了。
我的手指懸停在留言輸入框上面，心跳微微加速。
雖然只是一個簡單的留言，但對於一個名不經傳的寫手來說，這一步跨出去，就好像將自己的秘密基地與女神的萬人世界連結在了一起。我腦海中閃過幾種留言風格：是要專業一點的寫作人回應？還是帶點幽默的互動？
我最後決定寫下：
「照片拍得好，是因為主角本人自帶光芒。期待你的『反派』首秀！」
留言送出之後，我那個平時只有小貓三兩隻的個人帳號，通知欄開始不停跳動。粉絲的留言、吃瓜群眾的好奇，甚至有人開始問：「這是昨晚那個幫你拍照的神秘攝影師嗎？」
我放下手機，轉頭望向窗外旺角繁忙的街道。雖然劏房依舊局促，但我感覺到，我的「故事」已經不再只是存在於 Word 檔案裡，而是真真正正開始在現實世界發酵。
這個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顯示有一條來自 Instagram 的 Direct Message（DM）通知，寄件人是：紀卜心。
我深吸一口氣，點開了那個訊息。裡面寫著：
「早安呀大作家！看到留言囉～加上你的帳號跟你名字一樣很好認，嘻！你的小說什麼時候會上架？我有預感，我的反派角色一定會大受歡迎的！」
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這個故事，似乎越寫越逼真，甚至連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哪一邊才是「劇情」，哪一邊才是「現實」。
我一邊用毛巾擦著未乾的頭髮，一邊用單手在手機上打字回覆她：
「第一章會今晚上架，到時候妳就能看到自己這個『大反派』，是怎麼在尖沙咀海旁一步步把主角帶進陷阱裡的。」
訊息送出之後，我將手機放在書桌上，看著電腦螢幕裡《天黑請閉眼》的草稿，忽然覺得全身上下充滿了動力。
現在是早上，離今晚出稿還有大半天時間。
對於一個平時習慣「佛系更新」的網絡小說家來說，這一次可能是我三十年人生裡面，最渴望快點到夜晚的一次。我坐回那張二手辦公椅上，打開網頁後台，開始一字一語地校對、潤飾昨晚通宵寫好的五千字，務求讓這個「台灣女神變身終極反派」的開局，變得更加完美。
卓天航，你要爭氣啊。今晚，你的頭號讀者可是紀卜心。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旺角街頭的車水馬龍聲，由白天的喧鬧慢慢變成黃昏的落寞。
我整個人好像閉關修行一樣，除了去廁所和喝水，雙手基本上沒有離開過鍵盤。為了讓故事節奏更加緊湊，我又修改並增加了一千字，將尖沙咀海旁那種浪漫的氛圍，與狼人殺命案的懸疑感完美融合。
「呼……搞定！」
夜晚七點五十五分。我準時將全新修改好的一章上傳到小說網站後台，設定在晚上八點正準時公開。
當滑鼠按下「確認發佈」的那一刻，我整個人虛脫地靠在椅背上。連續兩天的高強度碼字，換來的是空空如也的五臟六腑，以及一陣陣強烈的飢餓感。
我關了電腦，換回一件平時穿慣的街坊人字拖和頹Tee，踩著輕浮的步伐，走下四樓的舊樓梯。
一推開唐樓大閘，旺角夜市那股熟悉的牛腩汁、煎釀三寶和茶餐廳油煙味撲面而來，將我徹徹底底拉回到了現實世界。
我擠在排隊買魚蛋的人潮裡，摸了摸口袋裡那部震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讀者留言還是 DM 通知的手機。
旺角的霓虹燈依舊刺眼，但今晚，這個文字遊戲才剛要正式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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