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夾雜著鹹苦的海水味和郵輪的柴油味,將幾張撕碎的大綱草稿吹落海面。
我叫卓天航,三十歲。在這個年紀,別人不是三十而立買房結婚,就是在職場步步高升;而我,若只是一個寫了五年網路小說、帳戶存款長年維持在四至五位數的「窮困作家」(如果不是靠老爸那份所剩無幾的遺產,我早就餓死街頭)。今天,我卡文卡到靈魂出竅,索性帶著全副身家——一部舊款手機和半包煙,來到尖沙咀海旁苦等靈感。
「不好意思,請問可以幫我拍張照嗎?」
一聲帶著軟糯甜美、典型台灣腔的國語,將我從「主角要跳崖還是要退婚」的苦思中拉回現實。
我抬起頭。
眼前的新女孩戴著一頂日系貝雷帽,精緻的大眼睛眨啊眨,皮膚白得彷彿會發光一樣,身上的穿搭層次分明,與這個充滿汗水味的夏天海旁顯得格格不入。
「……紀卜心?」我脫口而出。雖然我長年宅在房間裡寫小說,但身為一個要緊貼網路潮流的寫手,我怎會認不出這位從無名小站紅到現在的台灣始祖級KOL?
她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個帶點驚訝又專業的甜美笑容,雙手合十:「哇,你認得我呀?太巧了吧!那……可以麻煩你這位香港朋友幫忙嗎?我想跟後面的維港風景合照,一張就好。」
她將一部最新款的 Samsung 旗艦手機遞到我面前。
我看著那個黑色的螢幕,又望望自己那雙因為長年碼字而長滿繭、現在竟然有少許發抖的手。
我腦海中的「作家職業病」一瞬間全線暴走: 一個在網絡世界呼風喚雨、經歷過無數鏡頭審視的台灣女神;一個在現實世界默默無聞、連下個月房租都成問題的香港寫手。在尖沙咀的黃昏裏,因為一個快門鍵,兩條平行線竟然交織在一起。
「好、好啊。」我清了清喉嚨,接過手機。
「謝謝你喔!那我要退後一點囉——」紀卜心輕快地跳開幾步,走到欄杆邊。
海風剛好在這個時候吹起她的長髮。夕陽的餘光在維港的海面上,波光粼粼,金黃色的光芒將她的輪廓勾勒出一道夢幻的金邊。
我舉起手機,透過鏡頭看著她。九宮格線將畫面精準切分,我手指懸空在快門鍵上,忽然覺得,自己下部小說的女主角,終於有了具體的模樣。
「準備好了嗎?三、二、一——」 「咔嚓。」
畫面定格。鏡頭裡的她笑得燦爛,背景是波光粼粼的金黃色維港。
我深吸了一口氣,一邊將手機遞還過去,一邊用盡量顯得自然、帶點小說家觀察敏銳度的語氣開口:「拍好囉,你看看可不可以。不過……其實我平常看你們藝人社群更新,好像大部分都是用 iPhone 拍的?這次來香港,會換了用三星啊?」
紀卜心接過手機,一邊低頭認真檢查照片,一邊聽到我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有些驚訝地抬起頭,大眼睛亮了一下。
「哇,你觀察得好細微喔!」她笑得眉眼彎彎,大方地揚了揚手上那部頂級的旗艦機,「對啊,我平常工作跟發動態確實比較常用iPhone。但這次來香港之前,有朋友跟我推薦,說如果要在維多利亞港拍夜景、或者是像現在這種夕陽大逆光,說這部的長焦鏡頭跟影像處理真的很厲害,完全是『演唱會跟風景神機』!」
她一邊說,一邊把剛剛拍的照片轉過來給我看,語氣帶著一絲興奮:「你看!剛剛你幫我拍的這張,後面逆光的位置都沒有爆掉,而且海浪的細節好清楚喔。你真的很會拍耶,角度抓得超棒的!」
被一個殿堂級的穿搭網紅稱讚拍照技術,我這個宅男作家心裡頓時有點飄飄然,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實是香港的夕陽剛好很合適。」我說。
「才不是咧,是拍照的人厲害。」紀卜心收起手機,微微歪著頭看著我,似乎對我這個能在海旁一眼認出她、又注意到她換手機的「香港路人」產生了一點好奇:「對了,我看你剛剛坐在那裡發呆很久,手上還拿著一疊紙……你是攝影師嗎?還是做文字工作的啊?」
命運的齒輪,看來不只轉了一下,還直接把對話的球,拋回到了我這個「窮困小說家」的手上。
「網絡小說家?哇,好酷喔!」紀卜心的雙眼瞬間放大了一點,眼神裡寫滿了好奇,「難怪你剛剛坐在那裡,看起來就像是在構思什麼很厲害的宏大劇情一樣,很有藝術家那種……在自己的世界裡沉思的感覺!」
「名不經傳」這個帶點自嘲的形容詞,似乎完全沒有澆熄她的興趣。相反,對於一個生活在充斥著點擊率、流量和贊助商世界的頂流KOL來說,文字創作這種「在一塊白紙上創造世界」的工作,反而帶有一種神秘感。
她把雙手交叉靠在尖沙咀海旁的欄杆上,海風吹得她貝雷帽下的幾縷髮絲微微晃動。她看著我,語氣變得像朋友聊天一樣輕鬆:
「其實我覺得寫小說的人都超厲害的耶。像我們拍照片、拍影片,都是把已經存在的畫面呈現出來。可是你們是可以用文字,在讀者的腦袋裡畫出一個世界,對不對?那你平常都是寫什麼類型的故事啊?浪漫愛情的?還是那種……懸疑推理、猜不到結局的那種?」
說到這裡,她突然笑了一下,像是想到了自己之前的經歷,俏皮地眨了眨眼:「如果是玩邏輯推理的,那我可能可以給你很多靈感喔,畢竟我之前在節目上也是練過的!」
夕陽此時已經完全沉入西面的海平線,天邊換上了一抹溫柔的魔幻紫藍色。維港兩岸的摩天大樓,一盞接一盞的霓虹燈開始亮起。
我看着眼前這個主動向我詢問故事題材的台灣女神。如果這是一個章節的結尾,那小說的讀者此時一定瘋狂在留言區催更,想知道這個窮困的香港作家,究竟會用哪一個故事,去留住這個黃昏的際遇。
「我什麼類型都寫,最近正在寫關於狼人殺下演變成真實命案的懸疑故事。」我摸了摸鼻子說。
「哇!這聽起來也太刺激了吧!」紀卜心雙手微微捂住嘴巴,大眼睛在開始變暗的夜色中顯得特別亮,整個人瞬間進入了「狼人殺玩家」的興奮狀態。她興致勃勃地往前湊了少少,語氣聽得出是真的很感興趣:「狼人殺變成真實命案?天啊,這不就是把遊戲裡的『天黑請閉眼,狼人請睜眼』,直接搬到現實生活嗎?那……死掉的人,在現實中也是被『刀』掉的嗎?還是被投票投死的?」
說到自己的專業領域,她一邊用手比劃,一邊開啟了邏輯推論模式:「如果是懸疑故事的話,那兇手一定要隱藏得很深吧?就像在遊戲裡拿到『白狼王』或者『隱狼』一樣。而且啊,如果我是裡面的角色,大家一定會因為我在節目上的形象,一開始就懷疑我,或者覺得我太會騙人……」
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了下來,有些調皮地歪著頭看著我:「大作家,那你故事裡面的角色,有設定好原型了嗎?如果還沒的話……」
她指了指自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眨了眨眼:「要不要乾脆把我寫進去?我可以當那個表面上看起來很無辜、一直在認真分析,但其實暗地裡掌控全局的『終極大反派』!感覺這樣反差很大,讀者一定猜不到,點閱率絕對會爆高喔!」
尖沙咀海旁的鐘樓剛好傳來報時的鐘聲,維港兩岸的「幻彩詠香江」燈光秀隨之亮起,五彩繽紛的雷射光束切開了紫藍色的夜空。在這個被霓虹燈光包圍的海旁,一個台灣的「狼人殺女神」,正在興高采烈地幫一個香港的「窮困小說家」構思一場致命的文字遊戲。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卻藏不住狂湧的靈感:「謝謝妳給我的靈感,我想……我現在得趕回去,把妳剛才說的那個終極反派寫下來了。」
「啊,你要走啦?」紀卜心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個溫慢又帶點不捨的笑容,大方地跟我揮了揮手,「不會打擾啦,今天真的很高興認識你!謝謝你幫我拍的漂亮照片,還有跟我聊了這麼有趣的劇本。」
她一邊後退,一邊用右手比了個「打字」的手勢,笑著朝我喊道:「大作家,加油喔!希望下次有機會,能在網絡上讀到你這部狼人殺的小說。到時候如果真的有那個『外表無辜的反派』,我一定會去留言認領的!」
「再見囉!祝你靈感大爆發!」
我點點頭,轉身走向尖沙咀碼頭巴士總站的方向。
海風依然在後面吹過,但原本空洞的腦袋,現在已經被源源不絕的畫面填滿。
手錶顯示著晚上八點整,尖沙咀的街頭依舊人潮如鯽。我摸了摸口袋裡那半包煙,突然覺得,今晚回到那間狹窄的劏房後,我大概可以一口氣寫下一萬字。
這個夏天的傍晚,從維港的夕陽到滿天霓虹、一部三星手機、還有一個來自台灣的狼人殺女神,徹底拯救了一個香港窮困作家的卡文危機。
《狼人殺命案》,第一章,正式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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