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街角那間長年光顧、燈光煞白的茶餐廳。
「航仔，今晚又咁夜啊？照舊？」夥計華哥將一盞熱茶和一把叉子「啪」一聲放在桌面。
「係呀華哥，寫個沙爹牛肉麵、熱奶茶。」
我找了個靠牆的卡位坐下，單手拿出手機。現在是八點零五分，小說應該已經上線。
茶餐廳裡面的電視機正播放著新聞，周圍圍滿了大聲聊天的地盤大叔和下班的打工仔。在這個充滿市井煙火氣的環境裡面，我點開了小說網頁的後台，同時手指不由自主地滑向了 Instagram 的介面，看看那個遠在台灣、或者可能還在香港某處享受著夜景的「頭號讀者」，有沒有發現我已經準時交稿。
我剛咬了一口沾滿沙嗲汁的牛肉，眼睛便定格在手機螢幕上。
紀卜心的 IG story 圈圈再次亮起。點開一看，最新一條動態顯示為「10分鐘前」。
畫面裡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正販賣著平價韓式衣服和搞怪精品的格仔鋪，背景隱約還能見到有人排隊買著撈麵或者台式飲品。頂部的定位標籤赫然寫著：旺角中心 (Argyle Centre)。
「旺中？！」我差點將嘴裡的奶茶噴出來。
旺角中心，全香港最經典、最狹窄、最考驗方向感的潮人迷宮，與我現在坐著的這間茶餐廳，直線距離根本不超過五條街！
照片裡的她戴著昨天那頂貝雷帽，手裡拿著一杯台式水果茶，配文寫著： 「香港的朋友推薦我一定要來逛逛這裡！真的好大好迷宮喔～但我好像迷路了，有人知道哪一家的格仔鋪最推薦嗎？」
我望著手機，又望望自己腳上的那雙人字拖，以及身上那件印著「STAFF」字樣的頹Tee，心跳突然無端地漏了一拍。
昨天在高大上的尖沙咀海旁碰面，已經好像奇蹟一樣；沒想到今天，這個台灣百萬網紅，竟然直接殺入我的「主場」——旺角。更重要的是，我五分鐘前才剛把新一章上架，而她現在就在我隔壁街迷著路。
命運這個編劇，寫起劇本來，真是比我這個網絡小說家還要大膽、還要不講道理。
「航仔！你碗麵再唔食就淋晒喇！」華哥的大嗓門在茶餐廳裡響起。
我回過神，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沙爹牛麵，又看看手機上旺角中心的定位。
我一口喝掉剩下的熱奶茶，「啪」一聲放下張五十元紙鈔在桌面。
「華哥，錢放在這裡，我有急事走先！」
「喂航仔！你碗麵仲有好多喎！」華哥的叫聲被我拋在茶餐廳門後。
我踩著那雙人字拖，在旺角喧鬧的西洋菜南街上狂奔。西洋菜街的熱浪與人潮湧過來，我一邊避開拿著行李箱的遊客，一邊在腦海中急速盤算：去旺中假裝偶遇。
這個決定簡直瘋狂。一個三十歲、穿著頹Tee人字拖的窮困作家，居然要去全香港最擁擠的商場，玩一場現實版的「狼人殺抓狼遊戲」。
一踏入旺角中心，冷氣的強風夾雜著撈麵的蒜茸味、格仔鋪的香水味撲面而來。正值夜晚八點多，旺中一樓到三樓密密麻麻全部都是放學的學生和下班的年輕男女。
「十分鐘前更新……旺中格仔鋪……」
我憑著長年對旺中的熟悉，直接略過賣衣服的樓層，往最多格仔鋪的二樓和三樓走過去。我一邊走，一邊假裝很自然地左顧右盼，實則雙眼好像雷達一樣，在每個轉角、每間格仔鋪前面搜尋那頂熟悉的日系貝雷帽。
「唔好意思，借借。」我擠過一堆正在挑選耳環的女學生。
走到三樓轉角一間主打台灣美妝與卡通精品的格仔鋪附近，一陣熟悉的、軟糯的國語聲音在喧鬧的廣東話人潮中顯現出來：
「這個好可愛喔，台灣好像沒有看過這個牌子……」
我停下腳步，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穿過兩排掛滿手機殼的架子，就在前面不夠五米的地方，紀卜心正微微彎腰，認真地望著格仔鋪最底層的精品。她今天換了一件寬鬆的文青襯衫，但那頂貝雷帽和那雙標誌性的大眼睛，在這個狹仄的旺中商場裡面，依然搶眼得好像自帶聚光燈一樣。
周圍的中學生好像隱約覺得她很面善，開始有人偷偷望向她。
我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那件頹Tee，努力將自己由「旺角頹廢宅男」切換回「高深莫測小說家」氣場。我故意放慢腳步，一邊假裝看著旁邊格仔的高達模型，一邊慢慢走過去。
就在我走到她身後大約兩步距離的時候，我停下，用一種帶點驚訝、又盡量顯得是「純粹巧合」的語氣開口： 「……紀卜心？妳真的在旺中啊？」
她聽到聲音，有些疑惑地轉過頭。當她看清是我那一刻，原本迷茫的大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驚喜地低呼出聲： 「哇！天航？！怎麼又是你！你也太神了吧！」
「對啊！真的超級巧的耶！」紀卜心高興地拍了下手，隨即被我後半句的問題逗笑了。 「對了，只有妳一人喔？之前經常看影片妳都會跟小吳來香港的，他也在嗎?」我順口問道。
她微微歪著頭，有些無奈又好笑地嘆了一口氣，用她那標誌性的軟糯語氣說：「小吳喔？他這次沒有跟我一起來香港啦！他留在台灣忙其他工作，而且他要是來了，我們兩個在旺中這裡一定會迷路迷得更嚴重，哈哈！」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上的水果茶指了指周圍密密麻麻的格仔鋪，一臉抓狂又好玩的表情：「剛剛我真的走到頭都暈了，這裡的樓梯跟轉角好像會無限循環一樣！我剛剛在 IG 發完動態，本來還在想會不會有香港粉絲來救我，結果居然直接把『預言家』給召喚過來了！」
這時候，商場冷氣的風吹過來。我踩著人字拖、拿著舊手機站在這裡，看著眼前這位在台灣網絡上呼風喚雨的女神，在充滿市井味的旺中格仔鋪前，笑得像個迷路的小女孩。
「對了，天航！」紀卜心突然想到什麼，眼睛又放大了一圈，一臉期待地看著我：「現在已經過八點了耶！你下午說的……那個把我寫成大反派的新章節，是不是已經上架了？」
「早就上架了，但妳不是打算在這裡看吧?」我笑著說。
「對喔！這裡真的太擠、太吵了啦，根本沒辦法好好看小說。」紀卜心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看了看四周密密麻麻的人潮和傳來陣陣撈麵香氣的格仔舖。
她把手裡的水果茶換了個手拿，大眼睛轉了一下，帶著一絲期待和俏皮的笑容看向我：「大作家，既然你這個在地人現身了，那……你附近有沒有什麼推薦的地方？不要太吵，可以讓我坐下來，好好拜讀一下你剛上架的新章節，順便看看我這個『大反派』是怎麼出場的？」
被她這麼一問，我頓時有些語塞。
我腳上還踩著人字拖，身上是隨便套上的頹Tee。如果帶她去高級咖啡廳，我這身打扮未免太過格格不入；但如果帶她回我那間只有百幾呎、堆滿雜物和原稿的旺角劏房，好像又太過唐突了。
不過，身為一個長年混跡旺角的網絡小說家，我的腦袋裡馬上浮現出幾間隱藏在旺角舊樓上、帶著濃厚文青氣息的二樓書店或深夜樓上咖啡廳。那些地方安靜、有本地特色，而且最適合看書。
「推薦的地方倒是有……」我摸了摸鼻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不過妳得先跟我從這個旺中迷宮走出去才行。跟我來吧，卜心。」
紀卜心聽了開心地點點頭：「好啊，那今天就麻煩大作家當我的嚮導囉！」
就這樣，我踩著人字拖在前面開路，沿途發出『啪嗒啪嗒』的尷尬聲響，一邊還要小心不被後面的人踩到腳趾，這大概是女神最狼狽的護花使者了。而我的手機後台，此時正靜靜地躺著剛剛上架的新章節，等待著它的第一位重量級讀者。
穿過旺角街頭擁擠的人潮，我帶著紀卜心走進了一間隱藏在西洋菜街舊唐樓、需要爬一條窄窄樓梯才能上去的「二樓書店咖啡廳」。這裡避開了地面的喧鬧，柔和的黃光夾雜著磨咖啡豆的香氣，環境放鬆許多。我們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點了兩杯飲料。
坐定之後，紀卜心一邊將手袋放好，一邊就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機，大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我：「大作家，我準備好囉！趕快把新上架的章節連結傳給我吧，我真的超想知道我在故事裡是怎麼把主角帶進陷阱的！」
我點開手機的後台，複製了剛剛八點正準時發佈的新章節連結發給她。
「好囉，連結發到妳IG DM了。這章字數比較多，大概有五千多字，妳慢慢看。」我摸了摸鼻子，心裡突然有少許緊張，就像是等待老師批改作業的小學生一樣。
「哇，五千多字！你今天真的很努力耶！」她驚呼了一聲，點開連結之後，整個人就收起了剛剛開玩笑的表情，神情變得專注起來，甚至連剛才被風吹亂的劉海都顧不得撥，一隻手指在黑色螢幕上緩緩滑動，開始一字一語地拜讀我剛寫好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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