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崖底轉醒後,凌雲志雖盡失前塵,一身內家根基卻未曾消失。只覺丹田深處生出一股精純暖流,循著奇經八脈緩緩流轉,所過之處,受創的肌骨五臟便一點點被續上。縱然終日臥於樹下,心法一起,真氣依舊循環不息,彷彿這副身軀早已將修練刻進了筋骨。
起初,那股暖流如春雨潤物,只徐徐修補受創經脈。然而滿月過後,它卻像蟄伏已久的怒龍甦醒,流轉之勢一日強過一日。
孰料滿月之後,這股精純暖流竟化成了一道至陽洪流,開始在經脈之內奔騰衝撞,更引動了深處一股忽寒忽熱的異樣真氣。兩股力量日夜撕扯,局勢愈發兇險。
這日午後,凌雲志正自調息,不料心法方動,丹田內那股澎湃陽氣陡然間如怒濤排壑,失控狂湧,直撞向胸腹要穴。他胸口一陣劇烈翻騰,猛地睜開眼,「噗」的一聲,一口暗紅淤血激噴而出。
倉紫盈正拎著一串野果回來,見狀登時花容失色,連忙丟下東西衝上前。她慌亂地伸出雙手想按住他的背心「靈台穴」注入內力幫他理氣。凌雲志此時五內如焚,強忍著撕裂劇痛,沙啞地厲喝一聲:「別碰我!危險!」
倉紫盈嚇得一激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只見他臉色煞白,額上冷汗如雨,全身衣衫竟無風自鼓,顯是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
凌雲志只覺體內幾股力量正自排山倒海般交兵。生死一線間,他憑著深厚的內家定力凝神內視,這才駭然發現,自己體內除了這股一個月來救命的無名陽氣之外,竟然還潛伏著另一股陰陽交錯的古怪真氣,過去因傷重沉睡,此刻被陽氣一激,竟暴長數倍。
那股至陽洪流一路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經脈如遭烈火焚燒;另一股古怪真氣卻逆流而上,時而寒若玄冰,時而灼若烈焰,陰陽兩勁彼此糾纏,在經脈間翻騰奔湧,震得他五臟翻騰,百骸欲裂。
凌雲志臉色忽紅忽白,整個人便似一具大烘爐般,周身氣機噴發。眼看便要神智模糊、幾欲昏死之際,他猛咬舌尖,強行守住靈台一點清明,抱元守一,引動本門心法。
他雖記不得自己名姓,但此時本能驅動,這副浸淫了十數年的身子骨竟福至心靈,經脈逆轉,自然而然驅動了一套熟稔無比的內家心法。
「剛時如堤,死守奔流;柔時如水,層層化勁。」他心中默念著。
法訣流轉心間,丹田真氣竟似尋得了歸路,再不與那狂暴藥力正面相抗,而是順勢牽引,層層卸化。原本瘋狂衝撞的幾股勁力,在一引一帶之間漸漸失了鋒芒,終如百川歸海,盡數沉入丹田。
凌雲志長舒了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眼中精芒一閃即逝,這才伸手擦去了唇角血跡。他眉頭微蹙。方才那套運氣法門渾然天成,彷彿早已刻入筋骨,可他卻依舊想不起,究竟是誰傳了自己這門心法。
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地問道:「先前我昏迷不醒之時,妳是不是餵我吃過什麼?」
他雖然前塵盡忘,但一身武學造詣還在。以常理而言,尋常藥物絕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日內,使重傷之人經脈盡復,更不可能憑空催生出這等澎湃內力。
倉紫盈見他總算能開口說話,一顆心這才放了下來。
她蹲下身,若無其事地拾起散落一地的野果,頭也不抬地道:「也沒什麼。」
「就是餵了你三顆還陽丹而已。」
說到此處,她直起腰來,一雙杏眼閃閃發亮,語氣愈發得意起來:「這可是我滄瀾宮最厲害的保命丹藥,多少人求也求不著的!」
凌雲志瞳孔微微一縮。
「三顆……還陽丹?」
他沉默了片刻,眉宇間掠過一抹難以置信。
還陽丹藥性霸烈,尋常高手便是一顆都未必承受得住,更何況三顆?這姑娘竟敢這般胡來。
他默運真氣細察周身,卻發現體內經脈非但盡復,反而較先前更為通暢堅韌。他不明白自己這副身軀過去究竟經歷過甚麼,竟能承載下這等必死之局。
倉紫盈被他瞧得發慌,猛地站起身來,嚷嚷道:「你、你當時的樣子太過嚇人,而且……而且你若是死了,誰來帶我出去?」
凌雲志知她誤會,忙道:「在下之所以能活下來,全仰賴這三顆還陽丹,感激都來不及了。只是……這等聖藥,莫說三顆,一顆便足以令江湖群雄相爭。妳竟全都餵給了我。」 他望著倉紫盈,「倉姑娘,妳究竟是何人?」
倉紫盈下巴一揚,理所當然地道:「我姓倉,自然是我爹的寶貝女兒。對了,我爹是滄瀾宮宮主。」
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眉眼一彎,又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得意道:「那三枚還陽丹,可是我好不容易偷出來的。」
「倉淵?」凌雲志脫口而出。
他話一出口,自己亦微微一怔。
倉紫盈明明只說了「滄瀾宮宮主」,自己竟能不假思索說出他爹的姓名?他轉念一想,這才恍然發現,自己雖記不得自身來歷,可過去聽聞過的江湖各派源源掌故、前輩名諱,卻依然留在腦海裡。此時聽見「滄瀾宮」,大腦便自然而然地與「倉淵」二字連在了一處。
又過數日,他斷骨已初步癒合,五臟六腑氣血漸次歸流,內傷已盡數痊癒。
倉紫盈替他削了根粗木當拐杖,他已能拄著木杖單腳點地,在樹下緩緩徐行。
這日,天邊烏雲層層堆疊,越壓越低,直逼得大山深谷間一片昏暗,似是暴風雨將至。
此時正值春寒料峭,谷底本就濕涼,此刻大雨欲來,寒風颳過,陰冷之氣自腳底直透而上。
巨木下,倉紫盈佇立仰望著天邊烏雲。烏雲中偶有幾道白光閃過,接著便聽得遠處傳來一陣陣沉悶雷鳴。
她一雙秀眉微微蹙起,憂心道: 「看這天色,像是要下大雨。你傷勢初癒,可不能再淋雨受寒。」
說罷,狂風突然大作,她唯恐擱在石上的物件遭了雨淋,連忙將那張在樹下晾著的兔毛毯急急扯下,又忙不迭地將竹筒、乾果、兔肉乾等物事胡亂包進毛毯裡。
一旁的凌雲志見狀,也拄著木杖挪動步履,幫著拾起幾只滾落的竹器。
兩人正自忙碌,天空忽然傳來一陣雷鳴巨響。
倉紫盈被那轟鳴聲震得身子一顫,驚呼一聲,懷裡抱著的家當登時差點落地。她驚惶之下,想也不想便往凌雲志身後縮去。
凌雲志看著頭頂黑壓壓的樹冠,面色驟變,沉聲道:「不對!這雷就在頭頂。此巨木是谷底最高之物,最易引雷,快躲進洞裡。」
說話間,天際陡然劃過一道刺目電光,谷底瞬間亮如白晝。
凌雲志猛地抬頭,臉色驟變,厲喝道:「走!」
話音未落,一道狂雷轟然劈落,正正劈在那株參天巨木之上!
合抱粗的巨木登時被攔腰劈作兩截,斷木處烈火騰地燃起,上半截樹幹挾著一股焦熱勁風朝著兩人撲將過來。
說時遲那時快,凌雲志體內狂湧,他沉喝一聲,木杖猛然點地,另一隻手臂已攬住倉紫盈纖腰,帶著她連人帶毯疾掠而出。
呼嘯間,兩人身形如巨鳥展翅,在斷木砸落前,堪堪搶進了那座岩洞。只聽到背後轟然巨響,大樹已然倒下,激起漫天碎木煙塵。
剛進得洞中,大雨便傾盆而至。兩人心有餘悸,只靠著石壁大口喘息,過得片刻方才緩過氣來。探頭往外一瞧,只見那熊熊火勢沒有持續太久便被這傾盆大雨給澆滅。
洞內一角堆放著倉紫盈夜晚取暖生火用的枯枝。她手腳俐落,取出火折子晃火吹燃,趕忙引著了乾苔枯葉送進灶堆。一陣煙燻火燎過後,篝火總算劈啪燃了起來,洞內漸漸有了暖意。
凌雲志依著石壁坐定,就著身前篝火合目靜心,平復方才狂湧的氣血。耳邊雖是雷聲大作,暴雨如注,一經運功,四下頓時寂靜,只餘體內真氣流轉與身前火苗爆開的劈啪聲。
火堆另一頭傳來幾聲輕咳。
凌雲志倏地睜眼,眉頭微皺道:「著涼了?」
倉紫盈掩口又咳了幾聲,才低聲道:「一點小風寒,不礙事的。」
本以為這場雷雨來得急、去得快,孰料入夜之後,風雨毫無歇意,暴雨越下越急,地底竄上來的濕寒之氣登時侵肌透骨。
凌雲志拄拐立起身,走到洞口。只見外頭雨幕黑沉沉一片,那截被攔腰劈斷的巨木,正頹然倒在泥濘之中。極目四望,在這漫天風雨的谷底,除卻這座岩洞,竟再無半點可避雨的遮簷之處。
倉紫盈瞧著那立在洞口的側影。火光下,他臉色微白,氣息有些委頓,想是方才情急之下內力激發,動了傷處。她低聲道:「看這雨勢,怕是要下一整夜了。風寒露重,你傷勢未全癒,如何能在洞口擋一宿的風雨?不如……進來就火歇息罷。」
凌雲志愣了一瞬,回過頭來,正色道:「萬萬不可。孤男寡女共處一窟已是不妥,黑夜漫長,在下理當守在洞口,免得虧了姑娘清譽。」
見他一手攥著拐杖、身子兀自有些支撐吃力,卻偏偏是這副寧死不肯通融的模樣。她柳眉一倒,杏眼圓睜,沒好氣道:「這荒郊野嶺、萬丈深谷,哪來的什麼清譽名聲?難不成這谷底的狐狸野兔,還能插了翅膀飛出去,對著世人亂嚼舌根?」
她話一出口,自覺這言語著實荒誕,忍不住噗嗤一笑。
凌雲志不語,眉頭緊皺。
倉紫盈見狀,索性挑眉道:「再說了,如今那巨木已斷,外頭連個遮簷的石片都沒有,你此時走出去,難不成要在這暴雨裡生生澆上一夜?」
凌雲志張了張口,竟一時無言以對。
倉紫盈瞧他仍是一副固執模樣,不禁輕哼一聲,道:「我武功便是再不濟,以你現在這副身子骨,若真敢心存歹念,我還怕打你不過?」
凌雲志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連連擺手,急道:「在下絕無此意!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我怎會……」
他話說到一半,瞧見倉紫盈眼底那抹促狹笑意,當即住口,曉得是中了這姑娘的激將法。他轉過頭去,握拳掩口,沉沉地乾咳了幾聲。
倉紫盈又道:「更何況,你若倒下了,光憑我一個人,此生怕是出不去這鬼地方。我可還指望著你這位大俠傷癒之後,帶我重見天日呢,你可不許再病倒。」
凌雲志聽得一怔,不覺汗顏。對方身為女子尚且這般坦蕩,自己若再推三阻四,倒顯得自己心懷雜念了。
「那……便依姑娘。」
凌雲志遲疑片刻,終究還是拄著木杖,慢慢退回火堆旁。
洞外暴雨如注,洞內火光微晃。
一時間,誰也沒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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