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凌雲志睜開眼時,洞外仍是陰雲密布,雨勢絲毫未減。
他看著洞外黑沉沉的雨幕,心知孤男寡女長居於此終究不妥。微一沉吟,他便起身用匕首斬下洞旁幾條粗硬藤蔓,動作俐落地將藤蔓與枯木交錯穿梭。不消一炷香工夫,便在火堆旁搭起了一堵簡易的藤木圍籬,將岩洞一分為二。
這場暴雨持續了三日,兩人只能被困在洞中。
雨勢稍緩時,倉紫盈便去溪邊捉魚採菇;凌雲志則留在洞內生火取水。每次她渾身濕透地回來,洞中總已有熊熊烈火與熱湯等待。好在先前積下的乾柴充足,勉強應付了這幾日。
到了第三日傍晚,暴雨終於轉為連綿細雨。
晚飯過後,兩人在洞內對坐烤火,四周一片暖意融融。
倉紫盈手裡拿著一根枯枝撥弄著火堆,輕聲問道:「若找到出谷之路,你打算去哪裡?」
凌雲志手下一凝,半晌才苦笑搖頭:「我至今不知自己是誰,又來自何方。即便出了這裡,天大地大,亦不知該往何處去。」
倉紫盈低頭盯著火光,撥弄了幾下,才道:「不然……你隨我回滄瀾宮吧?你武功如此高強,我爹爹見了一定歡喜,定會重用你。」
凌雲志微微一愣,隨即輕輕搖頭。他雖不記得過往,但一身傲骨仍在,不願這般來歷不明地去依附名門、寄人籬下。
此時,倉紫盈突然掩唇劇烈咳嗽起來,身子微微發顫。
凌雲志眉頭一皺,連忙將煨在火邊的竹筒提起,倒出熱水遞過去:「前兩日便聽妳咳嗽,可是淋雨受了風寒?」
倉紫盈喝了口熱水,聲音虛弱:「無妨……我有些頭暈,想早些歇息。」說罷便起身回到圍籬內側躺下。
入夜後,圍籬內倉紫盈的呼吸聲也漸漸沉重,隱隱帶著幾分急促。凌雲志倚著石壁,心下不免擔憂,過了良久方才朦朧睡去。
睡到半夜,突然傳來一陣低低的囈語。
凌雲志猛地自睡夢中驚醒。只聽得那圍籬後傳來的聲音越來越急促,甚至隱隱帶著極其壓抑的痛苦,在黑暗中迴盪。
凌雲志心頭一緊,暗忖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自己實不便貿然涉足她的臥處,正遲疑著要不要過去探視。
孰料那圍籬另一側的哭腔陡然拔高,似是恐懼到了極處,大聲呼喊了起來:
「娘……別放手……」
「水……好多水……」
「盈兒怕……」
聽著那呼喊聲愈發淒切,凌雲志再也顧不得男女之防,暗道一聲「得罪」,便拄起木杖繞過圍籬。火光微弱,只見倉紫盈滿臉通紅,冷汗淋漓,正似溺水之人般在虛空中胡亂抓捏,眼角淚痕未乾,身子發顫。
凌雲志伸手探向她額頭,觸手竟是驚人的滾燙。他折回火堆旁,倒出竹筒中冷水浸濕帕子,覆在倉紫盈額頭上。孰料那方帕子敷上未久,便被她額上的熱氣蒸得一片溫熱。如此接連換了數次,倉紫盈仍是神智昏迷,囈語不絕。
凌雲志抬手一搭脈象,浮數有力,驚覺這寒熱已鬱結在經脈深處,外敷冷水已然無用。
他咬牙坐到倉紫盈身後,伸手將她半扶入懷,右掌抵住背心,源源不斷渡入真氣,引導那股真氣在她周身徐徐運轉,將體內的虛火與寒氣慢慢引渡開來。
過了一盞茶工夫,倉紫盈周身毛孔滲出一層細汗,緊蹙的雙眉漸漸舒展,呼吸逐漸平穩。
凌雲志微出一口氣,緩緩收功。正欲托著她躺下,熟料倉紫盈卻在迷糊中猛地抓住他的手腕,順勢往他懷裡縮了縮。滾燙的臉頰依在肩頭,口中低喃:「別走……不要丟下我……」
灼熱的吐息噴在頸側,少女柔軟的身子依偎在胸前。凌雲志渾身一僵,心跳驟然亂了節奏。那條傷腿因姿勢彆扭而隱隱作痛,體內剛平復的真氣也隨之而亂,他卻始終沒有動。怔忡半晌,瞧著她眼角淚痕,不免心生疑惑:這姑娘究竟夢見了何事,怎會如此驚懼?
直到她平穩熟睡,手上力道也慢慢鬆了下來,凌雲志才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拿開,替她拉好斗篷,靠著石壁守了一夜。
翌日清晨,洞外細雨初歇,鳥鳴聲聲。
倉紫盈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正欲撐起微弱的身子,倚在石壁旁的凌雲志耳根一動,雙眸驀地睜開。
「妳醒了!」凌雲志心下一寬,伸手欲探向她額頭。孰料二人目光猝然相觸,皆是一怔。他動作陡然僵住,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旋即若無其事地收回袖中,側過頭望向洞外。
岩洞內頓時陷入微妙的寂靜,只餘洞外清脆的鳥鳴陣陣。晨風夾著泥土與草木的清新氣息拂面而來,葉尖偶有殘雨滴落,發出細微的滴答聲,在寂靜的山洞中格外清晰。
昨夜她緊緊扣住他手腕時的溫熱,以及耳畔那急促灼熱的呼吸,彷彿仍殘留在肌膚之上。凌雲志暗自蹙眉,發覺自己今日的氣息竟有些不穩。他深吸一口氣,強自壓下那股莫名升起的躁動。
他拄杖起身,沉聲道:「妳昨夜燒得厲害,外敷冷水也退不下來,在下逼不得已,只能僭越渡入真氣為妳驅寒。後半夜怕妳病情反覆,便在此守了一宿。如今妳既已醒來,在下就不多叨擾了。」
話音落下,他未等倉紫盈答話,便轉過身去拄著木杖快步離開,背影顯得有些僵硬。
倉紫盈擁著斗篷坐起身來,怔怔地看著那白衣背影。她依稀記起昨夜情景,自己半夜裡一下像是掉入冰窖中,一下又像在火爐裡。後來,只覺一股暖流源源不斷從後背心傳來,將那冰與熱驅走,周身痛楚登時盡消。原來竟是他拖著斷腿在為自己渡真氣,又守了自己整整一夜。尋思至此,倉紫盈不覺一張俏臉登時羞得通紅,一顆心更是跳個不停。
籬笆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火石撞擊聲。倉紫盈雖仍是頭重腳輕,四肢酸軟,可終究按捺不住心底好奇,悄悄湊到圍籬縫隙旁,往外瞧去。
只見凌雲志一條傷腿打直,在那已熄滅的火堆旁席地而坐。他拿著火石的指尖有些不聽使喚,對著引火草敲擊半天,卻連一丁點火星也迸不出來。過了許久,才聽得「哧」地一聲,總算迸出了一星微弱火花,引火草被點燃後上冒出裊裊青煙。凌雲志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正當她瞧得入神,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拍翼聲。幾隻野雀因雨後蟲子翻飛,疾速掠過洞口上方。
凌雲志身子動也未動,右手在地上隨手摸了一枚石子,手腕內勁猝發,屈指一彈。
「嗤」的一聲急響,碎石穿過裊裊青煙激射而出,正中一隻野雀。那野雀一頭栽倒在洞口外的泥地裡,登時不動了。
倉紫盈雙眸一亮,心下暗讚一聲:「好俊的彈指功夫。」
凌雲志拿起一個竹筒,拄杖起身,一拐一拐地走向洞口。他拾起掉在泥地裡的山雀,在洞外泉邊拔毛洗淨,隨後盛滿泉水,將鳥肉塞入其中放到火上熬煮。過不多時,整個洞內便飄滿了濃郁的肉香。
片刻後,倉紫盈瞥見他端著熱湯欲進到圍籬之內,連忙背過身去,慌亂地躺回草墊上。
凌雲志端著竹筒走近,見倉紫盈背對著自己一動不動,似是仍在熟睡。他微微俯身,對著那背影輕聲喚道:「倉姑娘?我煮了些熱湯,妳若使得出力氣,便起來用些。」
倉紫盈這才緩緩坐起身,紅著臉接過竹筒,徐徐喝了起來。
凌雲志一邊等待,一邊側過身去,目光落在石穴深處那堆層層疊疊的巨石上,凝神打量。
倉紫盈見他神色有異,強打起精神道:「那堆亂石生得古怪……我先前也瞧過幾回,總覺得有些蹊蹺。只是這幾日……還沒來得及細看。」
凌雲志拄杖步至岩堆之前,說道:「昨夜我在此處打坐調息時,隱隱覺得這亂石縫隙間,似有清風吹來。」
說著,他就著剛升起的火堆抽出一枝火把,俯身將火頭湊近了地面。果不其然,那原本直直向上的火苗忽地一歪,劇烈地朝著石縫深處晃動了幾下。
兩人互看了一眼,眼底皆泛起驚異之色。
凌雲志道:「風是活的,這石壁後面不是死路。」
話落,他俯身拂袖,最底下堆疊的砂石輕易地就被撥開了。凌雲志定睛一看,發現那巨岩與地面的陰影銜接處,竟露出一道僅容一人伏地爬行的凹縫。
凌雲志拄著木杖緩緩蹲下身,將手伸進縫隙深處摸索了片刻。隨後,他抽回手,看著指尖沾染的細沙,沉聲道:「裡頭有些乾枯的河沙,風吹過來時也沒有土腥味。這後頭多半連著哪條乾涸的水道,不是死胡同。」
草墊上,倉紫盈側過頭,就著搖曳的火光看著那道窄縫,只見那孔洞幽暗漆黑,若不細看,直如一塊尋常的岩石凹陷。
「過幾日待我腿腳恢復了,便過去探探路。」凌雲志道。
倉紫盈聞言點點頭。
一筒熱湯下肚,胃裡總算暖和了些,可眼皮卻沉得厲害。她將空竹筒遞還給凌雲志,低聲道了句「有勞」,便又躺下,擁著斗篷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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