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粤，暑气像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城市罩在里头。高温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只要稍微一动浑身就被汗水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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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尖锐的闹钟声，骤然划破清晨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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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细长的手指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几下，触到手机后迅速按停了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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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是清晨六点三十分，她向来习惯提前两小时起身，先用完早餐后再花上一小时，穿过早高峰拥堵的车流去律所。但今天，她比以往起得早——早上九点半，她要在国家人民高等法庭，担任一起职务侵占案的辩护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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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起案件被告，是江粤区新泰达企业的一名高管被指控涉嫌侵占公司资金八百万元。控辩双方在之前的数次庭前会议上反复交锋，证据梳理一度陷入混乱，争议点始终没能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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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在床上，费力睁开惺忪胧的睡眼。没戴上眼镜的她此刻眼前的世界些许模糊，但她并没有本分耽搁，掀掉被子便起身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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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冷水洗去了残留的睡意。她换上一件白色修身衬衫，剪裁的衣身贴合身形。重新戴上眼镜，模糊视线瞬间变得清晰，那个温和普通人也随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逻辑慎密的职业律师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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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书桌上最后一份清算审计报告仔细叠好，塞进深色公文包，来到地下车库启动车子，驶向距离市区不远的国家人民高等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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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时间定在上午九点三十分，张雨提前半小时抵达了专为辩护律师准备的休息室。她一边啃着路上买的三明治，一边将电脑里的证据链，卷宗里的疑点重新梳理，对每个细节反复推敲，切薄没有任何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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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被告人走了进来。那是个五十七岁的中年男人，身形偏旁，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安，双手局促地交握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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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张律师。”他的声音带着发颤的紧张，“等会儿辩护......会顺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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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抬眼看着对方，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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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清楚，即便心里清楚状况的当事人，站在法庭的门槛前也难免会慌神。更何况这起案子已经拉锯了许久，对方的压力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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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我没办法向您保证，”张雨的语气带着让人安心地笃定，“但我会尽我所能维护您的合法权益。”
“这样么......”，男子紧绷的肩膀稍松了些，“那么一切拜托张律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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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依旧保持礼貌的笑容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眼时间，将文件和笔记整理妥当，起身和被告人一同走向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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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法庭内，法官，书记员以及相关人员陆续就为。张雨熟悉地来到被告席位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观众席，却在某个位置顿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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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坐着一个人，一身深色便衣，头上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刻意低调装扮，却无法掩盖那张英气逼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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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月？”张雨心里微微一惊，下意识思忖，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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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照规定，警方人员凭相关手续可以进入法庭旁听。可薛明月今天没穿警服，反倒穿了件得体的衬衫，完全是便装出行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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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薛明月望向被告席，只是轻轻挥挥手，动作克制又礼貌，丝毫没有扰乱法庭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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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也是礼貌地颔首回应，但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几次相遇地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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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在五月中旬，写字楼外面的街道上，明月大大方方走上前，直白地说想要认识她，那股坦荡的劲儿，让她有些不知如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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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在几天后的清吧，明月看见独自小酌的她，径直走过来坐在自己面前，陪她喝酒聊天，言谈间自在又随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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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则是在上个月写字楼大厅中，薛明月刚结束在垃圾区排查完线索，一身灰尘离自己一米远的距离，说怕熏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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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相遇，三次直白的夸赞，张雨的耳根悄悄泛起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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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发丝下的那点羞赧，是她独有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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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很快晃了晃头，把这些无关紧要的思绪赶出脑海。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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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法官严肃且沉稳的声音在法庭内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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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体肃静！法庭辩论阶段开始，请被告辩护人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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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槌落下清脆声响回荡在大厅里，辩护环节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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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地站起了身子，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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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站姿挺拔，白色衬衫的腰线随着她的站姿勾勒出清冷而利落的身形。她没有低头看手里的发言稿，而是直视着控方席位上几位资深公诉人逼视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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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审判长，审判员，针对本案，我将从核心事实，证据逻辑以及法律适用三个层面，逐一厘清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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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声音平稳穿透大理石铺的法庭内，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没有半分波澜，却极具穿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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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坚称，我方当事人通过伪造十四份虚假采购合同，将公司资金拆分，累计侵占金额达八百万元，构成职务侵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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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身旁的被告人抿了抿嘴，他把期望全部寄托在眼前这位精英律师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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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核心逻辑，”张雨说，“是资金流向与我方当事人的职务权限形成对应，且转账金额均卡在监管额度一下，符合“化整为零”的侵占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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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控方席，继续开口，语气带着精准的拆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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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控方显然存在两个关键的逻辑断层，以及一处对资金性质的误判。首先，请允许我展示辩方一号证据——即新泰达企业过去四十八个月的“资金碎片化流向图”，以及对应审计拆分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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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两侧的大屏幕影印了一张繁复如蜘蛛网的数字图谱，红蓝交错的折线让旁听席上不少懂财务的人都暗自露出惊叹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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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提到的十四笔转账，张雨再次开口，“单笔金额全部精准卡在四万九千九百元，从表面看，确实有规避监管的嫌疑，这在财务审计中确实符合规避大额监管的“蚂蚁搬家”特征。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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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朝控方席迈了一步，一副锋芒毕露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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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一步拆解就能发现：第一，这十四笔款项的转出账户，虽由我方当事人经手操作，但对应的审批指令，均来自公司高层的加密授权，我方当事人仅有执行权，无任何决策与更改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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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顿了一会，像是挤压心中的那团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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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接收款项的七家公司看似是无实际经营业务的“空壳公司”，可当我们通过工商登记，股权穿透，关联朔溯源三层核查后，结果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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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再次向前迈了一步，语气陡然加重，锋芒毕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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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七家公司的股权经过三层嵌套，最终指向受益人，是三位长期定居境外的自然人。她们既不是我方当事人亲友，也从未与我方当事人有过任何资金往来或业务交集。而在这一点，在控方长达十四页的起诉书中，只字未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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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听席上也响起了一阵细微讨论声，法官敲了敲法槌：“旁听席请保持肃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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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她的目光始终在控方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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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张雨继续说道，“控方一直强调我方当事人具备操作权限，却忽略了权限来源于限制。根据公司内部的权限管理文件，以及我方申请调取的操作日志，我方当事人每一笔操作都留有完整审批痕迹，且操作密钥由两人共同保管，不存在单独操作，私自划转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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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听席上的人们认真听着，像是想要知道后续剧情一般，期待着张雨接下来辩护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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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有力，“这八百万元的资金性质，根据辩方提交的三号证据，也就是新泰达企业与境外企业合作框架协议，以及对应的业务备忘录，这十四笔款项本质上是合作项目的预付款项，并非公司自有运营资金。控方将项目资金等同于公司资产，本身就是对资金性质的错误定性，以此推导出来“侵占”结论，自然也就失去了实际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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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控方席上一位资深公诉人停下了转笔的动作，手托着下巴，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没料到对方把证据拆解得如此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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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看向控方席，语气带着直击要害的力度：“不知控方律师，对于我方才提出的股权穿透结果，权限管理证明以及资金性质定性，有什么补充的证据或观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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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来如此，在法庭上从不靠温和退让取胜，而是用层层递进的逻辑，环环相扣的证据，一步步将对手的论证逐步拆解，再把真相完整铺陈在法庭面前，让对方无从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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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控方的首席律师站起身，先整理了一下衣领，又轻咳了两声，以此缓解自己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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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比张雨低了几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辩护人所列的证据，确实能证明被告人并非最终受益人，也能证明资金有对应的业务名目。但我方仍有一个核心一点，需要辩护人解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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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迎上张雨那明亮，透露出正义的眼睛，语气带着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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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人作为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控方律师说，“为何能在短短两分钟内完成全款的购汇核销流程？按照常规流程，这类操作需要多级审核，最少耗时半天以上。而且核销所需的高级别操作权限，只有最终受益人或者公司核心管理层才能拥有，被告人为何会具备这一权限？这一点，辩护人要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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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微微侧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了然于胸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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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方律师提到的这一点，恰恰是本案最关键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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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的声音不疾不徐，随即示意法警展示辩方四号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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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公司去年更新的财务系统操作手册，以及系统升级的备案文件。文件内容提到，为了保证跨境业务效率的提升，公司在系统中设置了“批量核销”的快捷功能，只要提前录入合作方信息与业务备案编号，系统就会自动完成合规校验与核销，全程耗时不超过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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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继续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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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所谓的“高级别权限”，对应的并非是资金的支配权，而是“业务备案信息的录入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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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眼角看向身后的被告人，被告人局促得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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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当事人之所以拥有权限，”张雨别过眼神继续道，“是因为他是该合作项目的对接人，这是基于岗位职责的常规授权，并非特殊权限设置。更重要的是，这份权限的开通有完整的董事会审批记录，并非私自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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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张雨总结道，“所谓“快速核销”是系统功能带来的正常结果；所谓的“高级权限”更是基于岗位的合规授权。这两点，都无法推导出我方当事人存在侵占行为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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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来一往的交锋，逻辑严密，证据扎实，旁听席的人听得全神贯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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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月坐在观众席的角落，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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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时眼里总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此时此刻一眨不眨地盯着辩方席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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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工作中的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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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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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着迷，还是着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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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薛明月印象里，张雨是写字楼下高傲严谨，被自己直白搭讪后耳根会悄悄发热的漂亮姑娘；是在清吧角落卸下防备，独自端着高脚杯喝酒，眉眼间藏着几分疲惫的职场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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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站在法庭中央的她，穿着一尘不染的衬衫，将对方经验丰富的公诉人辩驳得屡屡语塞，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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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话的声音稳得像磐石，逻辑密得像蜘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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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眼神的流转，每一次指尖敲在桌面的节奏，每一次抛出证据时的笃定，都像是在为法庭精心编排一首精准动人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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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月手肘放在大腿上，身子微微前倾，看得有些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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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了三十年，在街头巷尾抓过穷凶极恶的歹徒，在泥泞荒地里追踪过线索，见过太多复杂的人和事，从来不知道“智性恋”这三个字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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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承认，自己第一次看到张雨，确实是因为出众的容貌才想上前搭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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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刻看着法庭上光芒万丈的人，她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却又满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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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特么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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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月压低了帽檐，嘴角无声地被扯了扯，那笑容像是偷偷吃到了糖的小孩，藏不住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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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辩论不知辩护了多久，张雨始终牢牢掌握着节奏，从证据逻辑，从事实到法律，层层拆解，步步推进，把对方的质疑一一化解，又把自己的观点稳稳地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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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方就这样持续到法官敲响法槌：“本案部分证据需要进一步核实，休庭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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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法官的法槌落下，严肃且冰冷的法庭响起一阵低沉的挪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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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用指尖顺势揉了揉太阳穴。毕竟在和对方律师激情辩论消耗了她许多脑力，她拿起杯子准备去到外头准备的饮水机接水，顺便透透气放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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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法庭厚重的磨砂玻璃大门，外面的走廊豁然开朗。法庭里头的冷气带着几分寒意，而走廊里却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暖洋洋，两种温度撞在一起反倒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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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张雨来到自动饮水机接水时，她的思绪还在案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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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思考对方律师会怎么从自己的证词下做出反击，自己需要做些什么才可以说服审判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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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陷入沉思的时候，一道带着暖意的身影烫，毫无预兆地靠了过来。张雨没有完全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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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些什么呢，这么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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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被吓到了一跳，猛然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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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月那英气逼人的脸近在咫尺 ，原本朝前戴着的鸭舌帽被她反扣在头上，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让人就移不开眼线。她微微弓着背，双手大喇喇地插在裤带里，一副散漫又自在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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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心跳漏了一拍，镜片后的眼孔微微睁大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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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月？你......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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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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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月今天和同事调了班，所以今天休息没上班，刷到案件信息时觉得好奇就过来看看，只是没想到辩护律师是张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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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看着张雨有些惊慌的样子，天生就上扬的嘴角更加无赖地笑了笑，“只是刚好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所以才来的，只是没想到辩护律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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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下意识地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注意这边才压低着声音，“你就不怕被别人误会你对这个案子有瓜葛吗？这么随便来找律师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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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怕啊，”薛明月耸了耸肩，但是声音还是变得小了点，“我就来说是探望家属的不就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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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的耳根“唰”地就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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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谁是你家属？薛警官，这里是法院。”张雨说话带上几分慌乱，可语气没有法庭上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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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啊，”明月想都没想就回答了，说得很是理直气壮，“警察和律师，一个查案一个辩理，说到底都是为了弄清真相，本质就是一家人，可不就是家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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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皱起眉头，不是生气，只是被这不着调的逻辑堵得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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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沉默了几秒，张雨率先开口，想把话题拉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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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之前王蔓的案件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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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那个啊，”明月双手枕在脑后，撇了撇嘴，“那家伙因为挪用公司公款进行投资亏钱了，就自导自演了一出金表消失的戏码进行骗保填补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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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轻轻“哦”了一声，拿起已经装满水的水杯，侧身从明月身边绕了一下。薛明月见状，也是一步不落地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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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第二法院门口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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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抬眼望去，只见一群记者在围在门口，围绕着一位刚结束庭审的律师，闪光灯两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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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那位律师看上去大约四十二岁上下，一身烫得没有一丝皱褶的高级定制西装。身姿挺拔，面容斯文俊朗。面对周围记者的长枪短跑的访问都十分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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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跟着几个人，看起来像是助理或随行人员，毕恭毕敬地跟在侧身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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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白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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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粤市法学界的标杆人物，业内公认的“明星律师”。前不久他刚免费为一位遭受家暴的当事人打赢了离婚诉讼，堪称业界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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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他似乎来代理隔壁一起跨国非法融资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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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刚过来找张雨时，听到从第二法庭出来的观众的对话，才得知白又经手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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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白又恰好回答完记者的最后一个问题。转眼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张雨身上——她胸前是律所徽章，是江粤顶尖的天成律所的标志，在业内很是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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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失陪一下。”白又对着记者们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微笑，“我还有点事需要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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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径直朝着张雨和薛明月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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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张雨面前，白又微微俯身，姿态谦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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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律师，久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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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又声音温润如玉，主动伸出那双保养得宜，常年握着名贵钢笔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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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在隔壁听几位同行说起你在法庭的控辩穿透，尤其是对资金流向和权限的逻辑拆解，实在是精彩，后生可畏。希望以后有机会和张律所深入交流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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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客气地笑着回握，她顿时感觉手掌有些微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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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律所您客气了，”张雨语气礼貌又得体，“您的《离岸信托法程序研究》我反复研读过，获益匪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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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让年轻律师有学习的地方也算是一件不错的成就了。”白又的口吻带着几分前辈对晚辈的温和，他依旧是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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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个笑意，始终没有抵达眼底。他微微侧身让路，风度翩翩向两人告辞后，，便带着随行人员从容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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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两人皮肤在大气中错开的一瞬间，明月敏锐的直觉神经莫名紧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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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清楚为什么，或许是白又笑容太完美，完美得像是一副工业胶水固定在脸上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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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且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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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想些什么？”张雨注意到她的神情，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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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明月收回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张雨，眼神里带着几分警惕，“我不知道你们律师界是怎么看他的。但我是个警察，天天跟泥潭里的畜生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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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从口袋里伸出右手，有些困惑地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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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我太过神经质了点，”明月的声音低沉了许多，却又格外认真，“但是他刚刚和记者甚至和你握手交谈的时候.......让我有些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太刻意了，显得有点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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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张雨目光越过明月的肩膀，视线落在了走廊尽头那白又渐行渐远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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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说不上来，只希望是我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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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月站在原地，看着白又消失在走廊拐角。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后颈的汗毛一直竖着，整个身体都处于一种“不对劲”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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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太多“看起来完美”的人最后被证明烂透了——她的神态比她的脑子先记住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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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张雨做不到像她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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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也顺着明月的目光看了眼走廊的尽头。白又的背影已经不见了。她没有回应薛明月这句话。她不是不信直觉——她只是不习惯用直觉来评判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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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思维模式是先看证据再下结论，这种习惯跟了她很多年，已经刻在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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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并没有回应薛明月这句话。毕竟每个人的判断标准都来自于自己身处的环境和职业训练，本就没对错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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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两人沉默着，法庭外的广播器突然响起，清晰地传遍整个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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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长入庭，请第二法庭全体人员各就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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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深吸一口气，瞬间收起所有思绪，脸上重新恢复成那个冷静干练的律所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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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事等法庭结束或者下一次见面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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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踩在平滑的地砖上，往法庭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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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月看着她，脸上的严肃一扫而空，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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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加油哦，张家属。”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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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里满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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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警官，我们才见面四次，“家属”这个词都叫得这么顺口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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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是事不过三，”薛明月说得理直气壮，“既然老天让我们偶遇四次，甚至我们职业或多或少有联系，这不就和家属一样紧密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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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眉间未松，甚至有些眯眯眼看着眼前的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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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反驳，只是移开脚步大步往法庭走去，脚步声清脆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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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明月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在张雨身后缓缓合上。她把手重新插回裤带，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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