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七章焦黑的少年

雷光吞沒他的那一刻，少年彷彿想起了什麼。

車燈迎面撞來，玻璃碎裂，刺耳的煞車聲拖得漫長。身旁有人猛地吸氣，隨即沒了聲息。那些畫面只閃了一瞬，便被白光撕碎；再之後，便什麼也不剩了。

少年像沉進無底深水。沒有風，沒有雨，也感覺不到身體。四周只剩虛無，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否睜著眼。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咔。清脆得像鏡面裂開。

黑暗裡，一點紅光慢慢浮現。

先是一點，隨後又亮起第二點、第三點。碎光像碎裂的琉璃，緩緩從他眼前飄過。

少年看見書案一角，竹尺壓著紙頁，窗外垂著柳枝。

少年趴在桌旁，一筆一畫歪斜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又有一碗熱粥冒著白氣，旁邊放著兩塊粗餅。畫面轉瞬即逝，卻零零碎碎地拼出一段平常日子。

那一刻，零碎的安穩彷彿真曾屬於他。可他還沒看清少年的臉，紅光便驟然下沉，熱粥的白氣與窗外柳影一併被雨聲沖散。

火光跳動，血色漫開。

女人立在小院前，素衣被雨水浸透，貼在身上。長髮半散，手中仍握著一柄素劍。

少年明明不認得她，胸口卻猛地一痛。那痛毫無預兆，像鈍刀刺入心口，又慢慢攪開。他分明沒有身體，卻依舊喘不過氣。

她是誰？

紅色碎光從他身側掠過。他伸手去抓，指尖剛觸到其中一片，雜亂的記憶便猛地湧入。

姨娘，別走。我錯了。那些聲音像從大雨深處傳來，模糊而遙遠，卻一下下撞進他心口。

少年下意識低喃：「別走……」

可碎光沒有停，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繼續往黑暗深處飄去。少年急著追上去，身體卻像被釘在原處，只能看著紅光越飄越遠。

就在這時，黑暗另一端亮起一線藍光。起初微弱如絲，下一刻卻驟然炸開，裹著無數細碎光屑，像風暴般朝他撲來。

少年本能抬手抵擋，卻毫無作用。

藍光直直穿過他的身體，下一瞬，體內深處像被猛然撕開。

骨頭錯位，血液奔流，皮肉在崩裂與重生之間反覆撕扯。

隨即，劇痛鋪天蓋地襲來。少年張了張口，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藍光亮得駭人，幾乎撐破黑暗。片刻後，它卻迅速黯淡，沉回深處。黑暗裡，似乎有人沉沉呼出一口氣。

少年怔怔望向那裡。

「我到底……是誰？」

沒有人回答。

黑暗驟然翻湧。紅光、藍光與碎裂畫面混作一團，彷彿有人攫住他的魂魄，猛地向上一扯。

雨聲先灌進來，接著是藥味。苦味壓在鼻腔裡，澀得發悶。

少年猛地吸了一口氣。

「哈！」

他睜開眼。

眼前不是焦黑的樹洞，也不是那片黑暗，而是一根木梁。梁下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布衣，雨水拍得窗紙明暗不定，屋裡油燈輕晃，低弱的火光將四周籠上一層昏黃。

他躺在床上，粗布被沉沉壓在身上。藥草味、血腥味與焦味充斥小屋。

他盯著木梁看了許久，才慢慢意識到自己還活著。這念頭沒有讓他安心，反而像冰冷的手攥住了喉嚨。

背後疼得厲害。那疼不像普通傷口，既像火燒，又像有釘子插進骨裡，深深卡在肩背。他只要稍一動，整個人便痛得往下沉。

「唔……」

悶哼剛出口，床邊便有人驚叫起來。

「阿翁！他動了！」

少年費力轉頭。

床邊蹲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手裡攥著濕布，袖口也濕了一截。她睜圓眼睛盯著他，像看見一條翻肚的魚忽然又吐了泡泡。

喊完，她轉身就往外跑。

「阿翁！焦黑哥哥醒了！」

焦黑哥哥？少年腦中一空。

他想說話，喉嚨卻乾得像被火燒過。

「水……」

小女孩已跑到門口，聽見聲音又急忙折回。

「你別動，真的不能動。」

她慌忙去倒水，灑了半碗在桌上，自己先嚇了一跳，連忙用袖子抹。抹完才想起手裡還端著碗，又急急送到床邊。

「阿翁說你背上有箭，還中了毒，又被雷劈過，燒得像黑炭。總之你現在不能亂動，動了可能會死。」

說完，她像是覺得這話不太吉利，又趕緊補了一句。

「不過你剛才都沒死，應該也沒那麼容易死吧？」

少年看著她。每個字都聽得懂，連在一起，卻荒唐得像夢。

樹洞、馬賊、刀影，還有那道刺目的白雷，接連掠過他的腦海，少年下意識捂住腦袋。

小女孩端著水，見他臉色不對，頓時不敢靠近。

「你……你是不是又要死了？」

門外傳來一聲低斥。

「小凝。」

簾子隨即被掀開，一名面容和氣，眼神清亮的白鬚老者走了進來，衣袖挽到手肘，手上還沾著藥汁。

小凝立刻把水碗遞過去。

「阿翁，他醒了，還要水。」

董神醫走到床邊，沒有立刻餵水，先伸手搭上少年的脈，他本能想抽回手，卻一點力氣也使不上，老人那隻手枯瘦，指節分明，按在他腕上卻穩得出奇。董神醫診了許久，眉頭越皺越緊。

少年盯著他，低聲問：

「這裡……是哪裡？」

董神醫沒有立刻回答。他又翻開少年的眼皮看了看，才接過小凝手裡的碗，用木勺沾了點水，慢慢潤上他的唇。

「先別急著喝。」

水剛沾上唇，少年便本能地想吞下去，他渴得厲害，那一點水滑過喉嚨，疼得他眼前一黑，緩了許久，他才再次開口。

「我在哪裡？」

董神醫看了他一眼。

「縣衙後院。」

縣衙。少年怔住。

這個詞像從戲文裡冒出來的。他看著屋頂、油燈，以及眼前穿舊袍的老人，越看越覺得不對。

他想撐身坐起。

董神醫抬手按住他的肩。

「躺好。」

力道不重，卻正好制住他。背後傷口被牽動，冷汗瞬間冒出，他只能重新倒回枕上。

小凝在旁邊小聲嘀咕：「我就說不能動吧。阿翁拔箭時，你背後流出來的血都是黑的，可嚇人了。」

董神醫看了她一眼，小凝立刻閉嘴。

可沒安靜多久，她又忍不住補了一句。

「不過你真的很怪。都燒成那樣了，皮底下還能長出新肉，我還是第一次見。」

少年看向她。

小凝伸手在自己臉上比了比。

「就黑黑的，像從灶坑裡撈出來。可是阿翁替你擦身時，焦皮還裂開了。」

她說著說著，眼睛反而亮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以後都要叫黑炭哥哥了。」

董神醫輕咳一聲：「小凝。」

小凝抱著水盆往後挪了挪，嘴上安靜了，眼睛卻還盯著少年。

董神醫重新低下頭。

「你身上有幾處傷，十分凶險。」

他的語氣不急，卻格外沉穩。

「背後中箭，箭上有毒；雷火又燒過全身。送來時你氣息微弱，幾乎摸不出來。若不是胸口還有一點溫氣，老夫都要當你已經斷氣了。」

少年聽著，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外頭雨勢忽然加重，窗紙被拍得啪啪作響。

董神醫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夫行醫多年，從未見過這樣重的傷，更未見過有人能這樣活下來。」

少年喉頭發緊。

虛空黑暗中的碎光記憶掠過腦海，他想說自己不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人，可這話太荒唐，連他自己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是誰？雨夜裡那個女人，又是不是已經死了？

許多念頭擠在喉間，最後先滾出來的，卻是另一個稱呼。

「姨娘……」

屋裡頓時安靜下來。小凝抬起頭，董神醫的動作也停了。

「你剛才說什麼？」

少年也怔住了。那兩個字並非他原本想說的。

可一出口，胸口那股痛便清楚起來。像這具身體深處還有誰醒著，死死抓住這個稱呼不放。

他閉了閉眼，聲音很輕：「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叫她。」

小凝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問：「是你的家人嗎？」

家人？

少年胸口猛然一緊。閉上眼，雨夜的畫面又一次閃現。

青色的素衣、漫開的血色，還有小院門前那道握劍的身影。

還有那句話：要活下去。

他的呼吸亂了。

董神醫立刻按住他。

「別再想了。」

少年睜開眼，眼神還是散的。

「我不是……」

董神醫皺起眉。

「不是什麼？」

少年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很稚嫩，掌心卻已有薄繭；指縫即使洗過，仍殘著洗不淨的泥色。

他的嘴唇微微發顫。

「這不是我的手。」

小凝愣住了。董神醫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少年，神色沉了沉，最後只把水碗放回桌上。

「你傷得太重，毒又入了血。醒來後記憶混亂，並不奇怪。」

「不是混亂……」

少年還想反駁，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身體像被掏空，連眼皮都重得抬不起來。

董神醫替他掖好被角，語氣緩了下來。

「先活下來。」

少年抬眼看他。

董神醫道：「其他事，等你養好身子再說。」

小凝立刻點頭附和。

「對，你先別死。你要是又死了，我剛才就白忙了。」

董神醫瞪了她一眼。

小凝縮了縮脖子，仍小聲嘟囔：「我說的又沒錯。」

少年本該覺得荒唐，可這句話竟把他從混亂的恐懼裡拉回些許。

活下來。

這三個字像從遙遠的雨夜傳來。不是董神醫的聲音，而是那個女人。

「秀兒，要活下去。」

少年眼前忽然發模糊。他明明不認得她，眼淚卻自己滑了下來。

小凝愣了一下。

「阿翁，他哭了。」

董神醫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床上的少年，以及那張仍殘著焦痕的臉。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讓他睡吧。」

小凝把濕布浸進水裡，擰乾後小心遞給董神醫。

董神醫將濕布覆在少年額上，冰涼落下，少年的意識又往下沉。

這一次，沒有雷聲，也沒有血與火。

他只看見一株柳樹，柳枝在風裡輕輕搖晃，樹下站著一個女人，背對著他，彷彿正要走遠。

少年想問她究竟是誰，可喉間最後只擠出一聲極輕的呼喚。

「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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