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四魂:青石血案 - 第六章驚雷

柳秀已記不清自己逃了多久。

雨越下越急，山路被雨沖成爛泥，一腳踩下去，鞋面便陷了半截。他胸口悶痛，每喘一口氣，喉間都泛起鐵鏽般的腥味。

身後有人追著他，那人的腳步不快，卻一步步踩得柳秀背脊發寒。

柳秀不敢回頭。

老乞丐說過，逃命最忌回頭。頭一偏，步子就亂；步子一亂，命也就沒了。

可他還是想回頭：村子的火光隔著雨幕遠遠壓在身後，越退越遠，紅得發暗。他看不見柳家小院，也看不見柳殊恩，只聽見雷雨轟鳴，和自己幾乎撕裂的喘息。

嗖。

一道破風聲穿雨而來。

柳秀還來不及反應，背後便像被鐵錐狠狠釘上，他悶哼一聲，腳下一軟，整個人栽進泥水裡。

劇痛逼得他失聲慘叫。箭矢沒入背脊的剎那，一股冰冷麻意沿著肩背迅速擴散，像細蟲鑽進血肉。胸口猛地窒住，指尖也一點點冷了下去。

有毒。念頭剛閃過腦海，柳秀便咬牙撐起身子。不能停，一停就會死。

身後的馬賊罵了一聲。

「小兔崽子，中了箭還跑？」

柳秀聽不清後面說了什麼，只知道繼續往前。

前方林間有一株老槐，半邊樹身中空，根鬚盤在山石旁，洞口被枯藤與雜草遮住。若不是雨太大，沖開了枯藤一角，他根本發現不了。

他撲上前，胡亂撥開藤蔓，鑽進樹洞。

洞裡冷得像井底。泥腥、腐葉與濕木氣味一齊鑽進鼻腔。背上的箭撞上樹壁，疼得他眼前發黑，差點叫出聲。

外頭的腳步聲近了。

柳秀死死咬牙，把那聲痛呼堵回喉間。

箭毒繼續蔓延，手腳麻得幾乎失去知覺，連雨聲都像隔著厚布傳來。他想起姨娘立在院門前的背影，也想起她肩頭那片血色。喉頭微動，卻只擠出一縷破碎氣音。

外頭忽然一亮。雷光翻過雲層，樹洞裡瞬間一白。

那一瞬，柳秀彷彿看見柳殊恩跪在雨裡。素衣染血，斷劍仍握在手中。她抬眼望向他，眼底滿是不捨。

柳秀張了張嘴。

「姨娘……」

聲音輕得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下一刻，眼前最後一點光也沉了下去。

雷聲掠過山林，烏雲深處又倏然一亮。

那不是尋常閃電掠過天邊的白光。那道光像在雲層裡蓄了太久，終於尋到裂口，猛然墜下。

轟！

驚雷劈落。

老槐從樹梢到樹根狠狠一震，焦黑裂痕瞬間炸開。雷火沿著中空樹身竄入，火星、木屑與黑煙，全被雨水壓得四散。

山林倏然照白，隨即又沒入黑暗。

雨水沿著裂縫滲進樹洞，一滴接一滴，落在少年蒼白的臉上。

不知過了多久。

樹洞裡，那具幾乎沒了動靜的身體，忽然猛吸了一口氣。

「哈……」

像有人剛從深水中被拖回岸上。

少年睜開眼。

焦煙、濕土、腐葉與血腥味一股腦湧進鼻腔。他被嗆得想咳，胸口卻像壓著石頭，只擠出一點破碎氣聲。

四周昏暗，焦黑的樹洞內壁裂開數道縫，仍有細煙從縫間冒出。雨水滴落在焦木屑上，發出細微的嗤聲。

少年僵硬地掙動了一下。

這是哪裡？

那些畫面在腦海裡散開，像被雨水泡爛的紙。他想抓住甚麼，卻只覺得一片空茫。

他試著坐起來。

下一息，背後劇痛驟然炸開，像一根燒紅的鐵釘釘進肩胛，又在骨縫間狠狠攪動。少年悶哼著蜷縮起來，本能地伸手往後摸，指尖碰到半截濕滑的箭桿。

箭？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細瘦，掌心生繭，指縫裡全是泥與血，手背還有幾道細傷。

這不是他的手。至少，不該屬於他。

呼吸忽然亂了。

不對！這裡到底是哪裡？

他明明……

念頭還未接上，胸口又驟然悶痛。那痛意在體內翻湧，燒得他發顫，又冷得他幾乎動彈不得。嘴唇漸漸麻木，眼前的黑暗也一點點壓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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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直到此刻才遲遲湧上心頭。

好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是不是快死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踩得泥水四濺。

有人撥開洞口的枯藤。

「小鬼，藏得倒挺深。」

沙啞的聲音從雨裡鑽了進來。

少年慢慢抬眼。

洞外站著一名瘦小馬賊，渾身濕透，手裡提著刀，臉上滿是不耐。

「跑啊，怎麼不跑了？」

陌生的臉。陌生的刀。

少年腦中一片混亂：刺眼車燈、雨夜山林，還有一隻替他掖好被角的手，交錯閃過。

他分不清哪些記憶屬於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誰。

他喉嚨動了動。

「我……不是……」

馬賊皺眉。

「什麼？」

少年聽不清了。

雨聲越來越遠，身體越來越冷，胸口卻疼得像被人剖開。

「姨娘……」

那個字滾出喉嚨時，他自己也怔住了。

可那一聲出口，胸口那股不屬於他的痛，像終於尋到了裂縫。

馬賊臉色古怪。

「毒傻了？」

他抬刀，往樹洞裡逼近一步。

「原本還想抓活的。算了，老子行個好，送你痛快點。」

少年想躲，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只能仰頭望著樹洞外低壓的烏雲。

雲層深處，雷光又在翻動。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耳邊只剩悶雷。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說話，還是在夢裡胡言亂語。

「我不是……我已經……」

聲音斷在喉間。

「醒不過來……」

馬賊罵了一句。

「瘋了。」

刀鋒落下前，天穹驟白。

第二道驚雷直直劈入樹洞。

轟！

雷火瞬間吞沒少年，氣浪隨即轟然炸開。

早被雷劈裂的老槐終於支撐不住，焦黑樹身從中炸開。木屑、火星與雨水四散飛濺。

洞外的馬賊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整個人被氣浪掀飛，撞斷一截枯枝，重重砸進泥水裡。

刀脫手飛出，沒入雨中。

不遠處，馬鳴驟起。

幾匹馬被雷聲驚得連連後退，馬蹄踏碎泥水，濺起濁浪。車夫死死拉住韁繩，臉色煞白。

「吁！吁！」

隊伍前方，一名腰佩長刀的中年男子翻身下馬，按住馬頸連拍數下，才勉強將馬安撫下來。

他抬眼望向前方。

林道中央，老槐橫倒在泥水中，焦黑樹身從中裂開，仍冒著細煙。雨水落下，發出嗤嗤聲，碎枝、焦木與翻起的泥水散了一地。

一名護衛牽馬靠近，臉色難看。

「頭兒，路被樹堵住了。」

黃達沒有立刻回話。

他抹去臉上的雨水，目光掃過倒伏的老槐。裂口深得驚人，裡頭仍有幾點火星，尚未被雨水澆滅。

方才那道雷，正是劈在此處。

幾人正查看時，旁邊泥地裡忽然傳來含糊的怒罵。

「別過來……老子辦事……少管閒事……滾！」

眾人臉色一變，齊齊望去。

不遠處的泥水裡，一名黑衣男子半跪著，渾身濕透，左臂不自然地垂著，像已脫臼。他滿臉泥污，喘得厲害，右手仍死死抓著刀。肩背被雨水沖開，隱約露出甲片。

黃達眼神一沉。

雨夜密林中藏身，手裡還握著刀，身上更披著甲。

這幾樣湊在一起，怎麼看都不是尋常路人。

他一步步走近，手按上刀柄。

「段清，帶兩個人過去。」

「是。」

兩名護衛拔刀上前，放輕腳步，一左一右封住黑衣人的退路。

黑衣人見他們逼近，眼底閃過慌亂，下意識往後縮。

黃達停在數步外，冷聲問道：

「雨夜荒林，披甲帶刀。你是什麼人？」

黑衣人喉結一滾。方才那道雷震得他五臟翻攪，耳邊仍嗡嗡作響；更要命的是，他看出眼前幾人並非尋常商隊護院。

更像官差。

黃達的視線落在他肩背的甲片上，聲音更沉。

「依國律，私藏甲冑，視同謀反。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黑衣人嘴唇發白，勉強擠出一句：

「我……我只是路過……」

黃達冷笑一聲。

「雨夜路過荒林，還穿著甲？」

段清已提刀逼近，刀鋒微抬，封住他的去路。

黑衣人眼珠亂轉，忽然抓起泥裡半截樹枝，朝段清面門砸去。

段清側身避開。

黃達低喝：

「拿下！」

兩名護衛同時撲上。

就在這時，又一道雷光劃過天際。白光驟然照亮林間，刺得眾人視線一亂。

黑衣人咬牙翻身，借著泥地濕滑往旁一滾，轉身便往林子深處逃去。

「站住！」

段清提刀便要追上去。

「別追。」

黃達抬手喝止。

段清急道：「頭兒！」

黃達盯著那道黑影消失在雨幕中，眉頭緊皺。

「雨太大，林子又深，貿然追進去容易中伏。」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記下甲片樣式，回縣衙後再查。」

馬車那邊，車門被推開。

一名白鬚老者撐傘下車，衣袍很快被雨打濕半邊。他顧不得整理，快步走近。

「黃捕頭，怎麼回事？」

黃達收刀入鞘。

「董神醫，前頭老槐被雷劈倒，堵住了路。還有個披甲黑衣人，剛趁亂逃了。」

董神醫望向路中央焦黑的老槐。

「披甲？」

黃達點了點頭。

「不像普通山匪。」

兩人一時都沉默下來。

雨夜深林裡竟有人披甲行動，怎麼看都不是尋常事。

這時，車裡忽然探出一個小腦袋。

「阿翁，我也要看。」

董神醫回頭皺眉。

「小凝，回車裡。」

小女孩已抱著小藥箱跳下車，腳尖差點踩進泥坑。她連忙提起裙角，若無其事地輕咳一聲。

「我就看一眼。」

黃達原本神色凝重，見她這副模樣，也有些無奈。

「小凝，外頭雨大，不是看熱鬧的地方。」

小凝正要回嘴，目光忽然越過黃達，落在倒塌老槐的另一側。

她愣住了。

「那邊……是不是有人？」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雨水沖過焦木，煙氣一陣陣散開。倒裂的樹身下方露出一處中空樹洞，洞口被炸開大半，焦黑木片垂落，裡頭隱約蜷著一道人影。

段清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撥開焦枝。

下一刻，他倒吸一口氣。

「頭兒，是個孩子。」

黃達快步走近。

樹洞裡蜷著一名少年，渾身焦黑，衣衫破爛得幾乎辨不出原樣。半截斷箭斜插在他背後，雨水沖得箭桿發亮，傷口周圍卻泛著詭異青紫。更駭人的是那些焦痕，皮肉被雷火燒得捲裂，一看幾乎沒氣了。

段清壓低聲音。

「怕是已經死透了。」

小凝卻蹲了下去。

「等等。」

董神醫臉色微變。

「小凝，別碰。」

可小凝已湊近幾分。她屏住呼吸，小心將手指探到少年鼻下。雨水滴在她手背上，她卻一動不動。

片刻後，她猛地睜大眼。

「有氣！」

黃達一怔。

「什麼？」

小凝回頭，聲音又急又亮。

「阿翁，他還有氣！」

董神醫立刻上前，直接跪進泥水裡。他先探少年鼻息，又摸向頸側脈門。

指尖停了片刻，老人臉色一變。

「還活著。」

黃達看著那焦黑少年，難掩驚異。

「燒成這樣，又中了一箭，竟還能活？」

董神醫沒有回答。

黃達低聲喚道：「董神醫？」

董神醫收回手。

「不能拖。」

他看向段清。

「把人抬上車。動作輕些，別拔箭。箭上有毒，先回縣衙，我要立刻處理。」

黃達點頭。

「段清，劉武，抬人。」

兩名護衛應聲上前，小心將少年從樹洞裡扶出。

剛碰到人，劉武便皺起眉。

「好燙。」

段清也低聲道：

「不對，他身上忽冷忽熱。」

少年雙眼緊閉，眉頭卻皺得很深，像昏迷中仍困在某處。

小凝抱著藥箱跟在旁邊，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阿翁，他會死嗎？」

董神醫沒有立刻回答。

雨聲震耳，遠處青石村的方向，火光仍透過雨幕映出一片異樣的紅。

黃達也看見了。

他望向那片火光，臉色沉了下來。

「段清。」

「在。」

「你帶一個人去前頭看看。那邊像是村子。」

段清望了眼那片被雨壓住的火紅，神色一變。

「是。」

黃達又轉向車夫。

「把路清開。此地不能久留。」

眾人很快動了起來。有人砍斷攔路枝幹，有人安撫受驚的馬匹。

焦黑少年被抬上馬車時，忽然動了一下。

小凝離得最近，立刻湊了過去。

「阿翁，他是不是醒了？」

少年沒有醒。

他並未醒來，只是嘴唇輕輕翕動，聲音低得幾乎沒入雨聲。

小凝屏住呼吸，把耳朵湊近了些。

她聽見一個含糊的字。

「姨……」

後面的聲音散進雨裡。

小凝怔了怔。

「他在叫人。」

董神醫替少年蓋上布，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看了眼焦黑老槐，又看向少年背後那支毒箭。

馬蹄聲與車輪聲重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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