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津貼 - 第十九章：回憶的畫

波士頓西區，一間隱蔽在地下室的私人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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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站在一條昏暗走廊的盡頭，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場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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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二十個人擠在一間堆滿雜物的倉庫裡，年齡從十幾歲到五十幾歲都有。他們全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雙眼半闔，嘴角上揚，一臉陶醉地盯著牆上掛著的一幅畫，任憑旁邊的人怎麼推搡叫罵都毫無反應，像是一群站著睡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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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門口站著兩撥人，正在激烈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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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邊是個油膩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掛著幾條金鍊，指著倉庫裡的人群大聲嚷嚷：「那幅畫是我從老頭子手上買來的！他們看了以後不想走，耽誤我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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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是個穿著皮夾克的年輕女人，手叉著腰，聲音更大：「你那幅破畫害我男朋友站在裡面三個小時不吃飯不喝水！你給我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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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拿起任務單，上面寫著：

【調解西區疑似詭異物品引起的糾紛，成功收容詭異物品加一萬報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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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好塞回西裝內袋，轉頭看了七號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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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正踮著腳，好奇地往倉庫裡張望，臉上是一種科學家觀察實驗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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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說，」七號若無其事地說，「他們看起來像在作夢，美夢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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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畫的確是詭異物品。」凡斯擦了擦鼻血，「但畫沒奪取靈魂，只是讓人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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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倉庫裡掃了一眼，嘆了口氣，「行了，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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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弄醒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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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袋，裡面裝著幾個獨立小包裝的芥末球，以及一個綠色瓶子的萬精油。他把紙袋遞給七號，自己則擼起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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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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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十五分鐘，倉庫裡充滿了各式各樣的人類慘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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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在人群裡穿梭，手法熟練地往每個沉浸者的臉頰各來一下，力道精準，不輕不重——夠痛，但不至於留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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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醒的人幾乎無一例外，先是茫然地眨眨眼，接著反應過來，要麼當場破口大罵，要麼捂著臉呆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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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負責處理那些被巴掌打了也沒反應的頑固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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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一個大約四十歲的西裝男面前，把萬精油抹在他鼻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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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西裝男猛地打了個噴嚏，眼淚鼻涕齊飛，跌坐在地上，「我、我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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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頓。」七號遞給他一張面紙，「『給你雲朵般的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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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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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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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個被搞定的是個少年，大約十六七歲，沉浸程度最深。七號直接把芥末球往他嘴裡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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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凡斯想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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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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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慘叫聲衝破了倉庫的屋頂，整條走廊的人都往這邊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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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把空紙袋還給凡斯，拍了拍手，「『廣告效果，立竿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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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到底從哪裡學來這些廣告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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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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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把萬精油瓶子收回口袋，對著仍在外頭爭執的兩撥人揚了揚 F.B.C. 識別證：「人都醒了，各回各家。那幅畫依法沒收，有意見的三十天內可以提出申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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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看著金鍊男，「下次再兜售來路不明的藝術品，就沒這麼簡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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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鍊男想說什麼，但看到識別證上的 F.B.C. 標誌，把話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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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站在那幅畫前，靜靜地看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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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幅不大的油畫，裝在一個樸素的木框裡。畫面上是一個公園的噴水池廣場，黃昏的光打在水面上，有兩個模糊的人影在廣場中央，像是在跳舞。筆觸算不上精緻，甚至有些地方顯得潦草，但整幅畫透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讓凡斯的視線不自覺地停在那兩個人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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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畫從牆上取下來，翻到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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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框背板的左下角，用鉛筆寫著一行很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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獻給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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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把畫重新翻正，用防詭異包裝布仔細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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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畫的主人，」他對七號說，「金鍊老闆說還在波士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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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住在舊城區的一棟老公寓裡，五樓，沒有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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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爬完五層樓的舊木樓梯，在門口停下來喘了幾口氣，抬手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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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門的是一個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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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六十幾歲的年紀，眼神是平靜到幾乎可以說是安詳，像一個已經把所有事情都放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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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紀錄上明明是個二十幾歲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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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看了看手上的資料，再看看眼前的老人，確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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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華特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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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老人的聲音很平穩，「F.B.C. 的人，我就知道你們遲早會來。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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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很小，但收拾得乾淨。牆上幾乎掛滿了畫，風格各異，有的明亮，有的灰暗，但每一幅都有一種強烈的、幾乎要溢出畫框的情感。靠窗的角落放著一個畫架，上面沒有畫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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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走進廚房，不緊不慢地燒水，取了兩個杯子，把茶葉放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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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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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在舊沙發上坐下。七號在屋子裡四處看，最後在一幅掛在最顯眼位置的畫前停下來——那幅和倉庫裡一模一樣的構圖，公園噴水池，黃昏，兩個人影。只是這一幅，筆觸更細，更慢，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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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端著茶出來，在凡斯對面的木椅上坐下，把茶杯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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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想知道那幅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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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凡斯掏出筆記本，「它經過鑑定是D級詭異物品，造成多人感官沉浸，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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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老人抬起手，打斷了他，臉上帶著一個很淡的笑，「但在你們做任何決定之前，你們得先聽我說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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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一口茶，看著窗外的灰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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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有點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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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又被畫廊趕出來了，不知道是第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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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裡不是垃圾回收站。別再來浪費我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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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廊經理的聲音大到對街都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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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畫冊被無情地扔了出來，散落在積水的柏油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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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的肚子不合時宜的叫了起來，他已經三天沒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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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以來的生活，都是打工、買畫具、畫畫、投畫、被拒，如此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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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的畫嗎？」一個女聲在艾倫背後響起，很輕、很柔，彷彿帶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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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撿起散落一地的畫，幫忙整理裝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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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著一頭金髮，碧綠色的眼睛，些許的雀斑，比誰都還甜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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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記得她，是那位在咖啡店打工，見過幾次面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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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以前是，現在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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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覺得很好看阿。」女孩的聲音聽不出一絲虛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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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只是沒人要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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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彎腰撿起摔斷的畫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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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的到畫裡的東西。」女孩把畫筆地給艾倫，「要是放棄，就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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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沒有說話，只是接過畫筆，塞在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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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之後，女孩就像一個去不掉的影子，出現在艾倫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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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艾倫在公園的長椅上寫生，抬起頭，看到她站在三棵樹之外的距離，手裡拿著一杯外帶咖啡，朝他用力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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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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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愣了一下，低頭繼續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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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他去郵寄投稿，辦完手續轉身，差點撞上她。她就站在他身後兩步遠，手裡抱著一束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廉價雛菊，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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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出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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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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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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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拿著那束花站在郵局門口，看著她小跑著消失在街角，表情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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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他去超市採購打折麵包，在冷凍食品區蹲下來比較兩種品牌的價格，一抬頭，她從貨架另一端的縫隙裡探出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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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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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跟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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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站起來，把一袋餅乾放進購物籃，神情坦然，「我只是剛好也要買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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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住在這一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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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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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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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是跟著他走到了收銀台，在他掏錢的時候把一條巧克力放到他的麵包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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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畫需要糖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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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把巧克力推回去，「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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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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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認識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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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瑪雅。」她伸出手，「現在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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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看著她伸出來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她的表情是認真的，認真得有點奇怪，像是這件事對她來說比想像中重要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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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口氣，把那條巧克力收進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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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現在他去投稿的每一家畫廊門口，等他出來，不管結果好壞，第一句話永遠是一樣的：「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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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第四間畫廊拒絕的那天，艾倫站在門外，把評審的回條揉成一團。瑪雅從旁邊的電話亭後面走出來，遞給他一瓶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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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躲在那裡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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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進去就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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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就在外面等了半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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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分鐘。」她把汽水塞進他手裡，「他們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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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的畫太暗，沒有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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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換下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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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艾倫低頭看著手裡那瓶汽水，聲音壓低了一點，「妳有沒有想過，他們說的可能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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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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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又沒學過畫，妳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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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需要學過畫，」她打斷他，語氣平靜，「我只知道我站在你的畫前面，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那幅畫在跟我說話。不是每幅畫都能給你這種感覺的，我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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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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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了拍他的肩，轉身準備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明天那個藝術聯展，你報名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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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展覽意義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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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名截止是後天。」她看著他，「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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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把揉成一團的回條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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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報名連結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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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轉過身去，走得很快，轉角停下來的那一瞬間，彎下腰，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側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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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艾倫沒看到，但艾倫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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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有一些事情是艾倫後來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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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展的那天，他在展場裡忙著跟觀眾解釋作品，完全沒有注意到瑪雅在出口附近的角落坐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員以為她身體不舒服，過來詢問。她擺擺手說沒事，撐著牆站起來，等到艾倫有觀眾搭話，她才悄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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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坐捷運回家，在車廂裡閉著眼睛，把手貼在大腿上，試圖讓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疼痛不那麼明顯。旁邊的乘客沒有人注意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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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次，艾倫去遠一點的藝術區投稿，在電話裡跟她說了地址，說不用特地來。她還是來了，但全程沒有出現在他面前，只是站在街對面看著他進去，然後在一個牆角坐下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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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出來，臉上帶著被拒絕之後那種僵硬的表情，她才站起來，越過馬路，裝作剛好路過的樣子出現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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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回家之後直接昏倒在玄關，在地板上躺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有力氣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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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告訴艾倫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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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放棄的那天，沒有任何預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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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在一個普通的下午，把工作室裡的畫一幅一幅從牆上取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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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很慢，很安靜，不像是發洩，更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他把畫疊在地上，用腳踩下去，聽著畫布裂開的聲音。顏料罐一罐一罐地被打開，倒進水槽裡，各種顏色混在一起，變成一灘說不清楚是什麼顏色的濁水，緩緩流進排水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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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哭。這讓整件事顯得更安靜，也更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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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突然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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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站在門口，呼吸有一點急，像是跑上來的。她看到工作室裡的景象，看到地板上被踩碎的畫框，看到水槽裡還沒有流乾淨的顏料，表情僵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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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的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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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轉過身，看到她，眉頭皺起來，「妳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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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來，什麼話都沒說，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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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大，整個工作室都是這一聲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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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捂著臉，愣在原地，好幾秒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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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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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幹什麼！」她的聲音在顫抖，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她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些畫，你花了多少時間——你要把那些全部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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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艾倫壓低聲音，「這是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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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自己的事。」她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但你有放棄的選擇，我可是把一切都賭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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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愣了一下，「賭上了什麼？妳到底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帶了一絲怒氣，「我又不認識妳多久，妳整天跟著我，現在還跑來打我——你到底要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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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了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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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在喉嚨裡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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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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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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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身，推開門，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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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站在原地，看著她跑出去的方向，手掌還貼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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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把一切都賭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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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那句話裡面有一種東西，讓他的胸腔裡某個地方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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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著地板上被踩碎的畫框，又抬起頭，走出了工作室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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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她的黃色上衣在人群裡一閃，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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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倫加快腳步，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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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裡沒有路燈，光線昏暗。他剛轉進去，就看到她蹲在牆角，一隻手撐著牆，整個人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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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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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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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蹲下來，看到她的臉色，腹部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的嘴唇是白的，額頭上滲著冷汗，眼睛努力睜著，但焦距已經不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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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她低聲說，「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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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艾倫把她的手臂搭上自己的肩膀，「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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