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者 - 第2章：我来自思宇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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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最后一条被晨雾笼罩的街道，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几乎望不到边界的巨大校园轮廓静静地匍匐在地平线上。

校门的设计极具现代感，简约的金属线条勾勒出羽翼的造型，正中央是四个鎏金的大字，笔力遒劲——『忆心初级中学』。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校徽，那是一棵枝叶繁茂的银杏树，托举着一本展开的书，宛若舒展的羽翼。

即便是在尚未完全苏醒的清晨，这里也早已人声鼎沸。

身穿统一制式校服的少男少女们三三两两地汇入校门，他们的脸上大多洋溢着一种自信与从容。

就在浮晨梦身边不远处，两个背着画板的女孩正低声交谈。

“…不行，老师说我这幅画的透视还是有问题，人眼的视觉焦点只有一个，但在表现『上帝视角』的构图时，如何处理多个物体的灭点，让画面既宏大又不失真，太难了。”

“你可以试试达利在《基督受难图》里用的那个『超立方体』展开的思路，用非欧几何的透视法来解构空间…”

浮晨梦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对话声被身后新的嘈杂所淹没。

这...就是忆心。

一座从建立之初，就被资本和期望所精心浇灌出来，专门用于培养天才的『温室』。

浮晨梦对此，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

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将自己那张经过伪装后毫无特点的脸混入这股人潮之中。

如同一颗普通的砂砾被冲刷进了一条巨大的河流。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今天是新生报道日，校园里比往常更显嘈杂，各个社团都在抓紧这最后的机会，卖力地招揽着新成员。

“学弟学妹们，来看看我们的模拟联合国社啊！提前体验纵横捭阖的外交风云！”

“对机器人编程感兴趣的这边走！我们去年可是拿了全国大赛金奖的！”

少年目不斜视地穿过这些充满了热情与活力的声音。

他不需要这些。

社团，是建立『人际关系』的场所，而对他而言，『人际关系』是所有变量中最不可控，也是最危险的一种。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读完这三年。

就在他即将走进主教学楼时，前方的人群突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像摩西分海一样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有三个人正并肩从里面走出来。

浮晨梦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双眼微微地眯了起来。

走在最中间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额前略显凌乱的刘海发丝长长垂下，几乎要将他的眼睛完全遮住，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全英文版学术专著，隐约能看见封面上印有『Topology and Geometry』的字样。

他走得很慢，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人群投来夹杂着敬畏与好奇的目光恍若未闻。

他的存在感很强，却又像是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黑框眼镜少年的左手边，是一个帮着精致短马尾的女孩，头发带着似是天生的浅棕色，步伐轻快，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鹿。

她正兴高采烈地对着中间那个『书呆子』说着什么，说到激动处，还挥舞着拳头，脸上挂着仿佛能瞬间照亮整个清晨的灿烂笑容。

最右边的那个女孩绑着一头乖巧低马尾，戴着一副精致的金色细框眼镜，怀里抱着一本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旧书。

她没有参与那两人的对话，只是安静地跟在旁边，偶尔抬头，目光越过人群。

浮晨梦的大脑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就为这三人贴上了初步的『标签』。

这是他多年来，为了在复杂的人际环境中生存而磨练出的本能。

他将他们归入了『无需接触』的类别，正准备侧身绕过，融入教学楼的人群。

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

那个充满活力的棕色短发女孩似乎正好说到了一句什么，转过头，那明亮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浮晨梦。

浮晨梦心中一凛，立刻垂下眼帘，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内向新生。

女孩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像追逐着蝴蝶一样又跳跃到了别处有趣的事物上。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那个一直抱着旧书的低马尾少女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转过了头，目光精准地越过所有人，再次落在了浮晨梦的身上。

那一刻，浮晨梦似乎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被那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穿了。

但对视只持续了一瞬间，女孩便转回头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浮晨梦的幻觉。

他没有再停留，加快脚步，走进了教学楼那片更深的阴影里，走上楼梯，穿过喧闹的走廊，找到了那间悬挂着初一1班铭牌的教室。

另一边，已经走远的走廊上。

一个绑着短卷马尾的女孩好奇地望向身旁的挚友，“巧云，你刚才在看什么？那个男生是你认识的人吗？”

被称为巧云的低马尾女孩摇了摇头。

她回过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少年消失的教室方向，低声呢喃一句。

“…真奇怪。”

“…我好像听到了...命运碰撞后的『回响』。”

...

初一1班的教室，比浮晨梦想象的要更宽敞一些。

最先进的多媒体教学设备、符合人体工学的独立课桌椅，以及一整面墙的通透落地窗。

硬件设施，无可挑剔。

但他更在意的，是『软件』。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约三分之二的人。

很安静。

大部分学生都在低头看书，或是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即便有交谈，声音也压得极低。

仿佛这里不是一间中学教室，而是一个大学的自习室。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即将与自己共度三年的『竞争场』里的每一个对手。

浮晨梦对这一切毫无兴趣。

他的目光，只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便精准地锁定了自己的目标——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不是因为它最尊贵，而是因为它最安全。

它背靠墙壁，左侧是窗，右前方是整个教室的全景。

坐在这里，你可以将所有人的动向尽收眼底，而自己的后背，永远不会暴露给任何人。

这是观察者的宝座，也是孤者的『王座』。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安静地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书，将自己彻底埋入了文字的壁垒。

上课铃响起的前五分钟，教室那原本紧闭的后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股充满了阳光和活力的气息像一阵毫无预兆的夏季台风般席卷了这间安静的教室。

一个绑着短卷马尾的少女探进半个身子，一双明亮的眼睛飞快地在教室里扫描着。

“喂！木头！”她冲着教室里某个方向毫无顾忌地喊了一声，“今天有体育课，我们两班合并，到时候我再来找你啊！”

这一声喊打破了教室里所有的宁静，不少人都抬起头看向了那个被她称为『木头』的方向——坐在浮晨梦隔壁那个一直埋头看书，带着黑框眼镜的少年。

少年连头都没抬，只是从书页后啧了一声，发出一个冰冷的音节。

“啧...真吵。”

少女显然早就习惯了他这种反应，她做了个鬼脸，又冲着教室里另一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便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了门外。

浮晨梦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敏锐地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刻，有一道极其锐利的视线从刘海和镜片之后扫了过来。

“好了，同学们，请安静一下。”

讲台上，一个脸上总是带着和煦笑容的年轻男老师拍了拍手。

他是这个班的班主任。

“欢迎大家来到初一1班，在正式开始上课前，我们先来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让大家彼此认识一下，就从第一排开始吧。”

一个又一个的学生站起来，紧张或自信地介绍着自己。

“我叫林森，毕业于忆心第二实验小学，我喜欢…”

“舒画，毕业于世系小学。”

当前方一个留着齐肩发的少女发言时，周围传来悉悉簌簌的议论声。

“舒画？她就是那个『完美』舒画？”

“可不是嘛，世小的，听说那里是贵族小学。”

“...”

很快，自我介绍轮到了教室里最后一排。

“我是文巧云。也是一小的，我的爱好是写作。”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少女站了起来，语气中似有一丝腼腆。

接着，她身边坐着的那位『书呆子』不情不愿地放下书站了起来，对着黑板用一种近乎不耐烦的语气开口，“楚天秋，一小，数学。”

言简意赅，多一个字都没有，但教室里，却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浮晨梦能清晰地听到，前排有学生在窃窃私语。

“…他就是那个楚天秋？”

“...一小的『理』之巅？”

“哪个…哦！就是那个八岁就能解出五次方程的…”

轮到浮晨梦邻座的一个女孩时，她站起身，微微一笑，声音清脆悦耳。

“我叫余念安，毕业于忆心第一小学，喜欢画画和生物。”

所以...她就是浮晨梦未来的同桌了。

最后，终于轮到了最后一排的浮晨梦。

...

他叫浮晨梦，半年前，在他的小学学期结束之后，他被他唯一的亲人——爷爷从他长大的城市思宇，送到了这座名为忆心的陌生之地。

这是爷爷的安排，一个他不理解，也无权反抗的安排。

他现在暂时寄住在大姑浮咏珍的家中，等待着完成他被规定好三年的初中学业。

至于未来…他从未想过，因为对他而言，『未来』，是一个太过奢侈的词语。

爷爷曾对他说过，来到新的城市，就意味着『新生』。

可对他而言，所谓『新生』，只不过是从一个囹圄，流放至另一个牢笼。

...

他站起身，语调毫无起伏。

“我的名字是浮晨梦。”

“我来自思宇市。”

“…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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