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者 - 第1章：一百八十一级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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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

清晨五点三十分，床头的电子钟，发出了它每日准时响起的第一声，也是最后一声轻响。

没有贪睡功能，没有第二遍的催促，就像这座屋子里的所有规矩一样，冰冷，且不容置疑。

黑暗中，少年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醒来。

起身。

将被子叠成完美的豆腐块，棱角分明。

这一连串的动作，他做得如同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悄无声息。

他习惯了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因为在这座屋子里，任何多余的声音，比如过重的脚步声，或是起床时不小心碰倒了水杯，都会被视为一种『挑衅』。

而挑衅的代价，他早已尝够了。

房间很小，小到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和一个书架，就几乎占据了所有的空间。

唯一的一扇窗户被洗得发白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将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都拒之门外。

少年换上了一身洗得有些褪色的旧校服，站在那面因为常年潮湿而边缘生出黑斑的穿衣镜前。

镜中倒映的是一张清秀的面庞，刘海垂下，在额头上盖出一层阴影。

他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领口的扣子要扣到最上面一颗，眼神…眼神要调整到最合适的模式。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练习了片刻。

那双原本深邃平静的眸子，渐渐蒙上了一层薄雾。

他将所有的情绪——警惕、厌恶、疲惫都沉入潭底，只在表面留下一层恰到好处，混合着顺从与疏离的伪装。

很好，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听话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浮晨梦！你又在里面磨蹭什么！五点四十五了！还想不想吃早饭了？！”

门外尖锐的女声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伴随着墙壁的微微震动，精准地刺破清晨的宁静。

她总是有办法在他调整好面具的前一秒，就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这个牢笼的主人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那个名叫浮晨梦的陌生少年。

然后，他转过身，拧开了门把手。

咔哒。

门外的世界，和门内一样，缺乏光亮。

走廊尽头的窗户同样被窗帘遮蔽，只有一盏昏黄的节能灯，散发着吝啬的光晕。

她是浮咏珍，浮晨梦的大姑，这屋子的女主人。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服，双手抱胸，像一尊冰冷的雕像，堵在少年的必经之路上。

她的眼神中充满了审视和挑剔，像X光一样在他的身上来回扫视。

“校服…还算整洁。”浮咏珍用鼻子哼了一声，算是勉强通过了第一道检查。

“记住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了没有？”

浮晨梦微微低下头，用一种宛若背诵课文般的平静语气回答，“记住了，六点四十五必须出门，傍晚六点之前必须到家。”

“在学校不许惹是生非，不许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不许…”

“够了。”浮咏珍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别跟我耍你那套死记硬背的把戏，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给我刻进骨子里，记住，这里不是思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里是忆心，给我老实一点，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浮晨梦回答。

声音不大，刚好能被听到，不会显得太卑微，也不会被解读为挑衅。

这是他经过无数次测试后，总结出最安全的音量。

浮咏珍似乎满意了，她侧过身，让开了道路。

餐桌上一如既往，摆着三份早餐，一份是她丈夫陈俊南的，一份是她儿子陈墨阳的。

而属于浮晨梦的那份，永远是最简单的——一片干硬的白吐司，和一碗兑了太多水，稀得似能照出人影的米粥。

他默默地坐下，拿起勺子，开始机械般地进食。

这顿早餐的目的不是品尝，也不是享受，只是为了给这具年轻的身体提供能维持到中午的最低限度能量。

饭桌上的气氛，令人窒息。

陈俊南埋头看着手机上的新闻，陈墨阳则在一旁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他这个表哥，而浮咏珍则在不停地用一种充满母爱的声音为自己的儿子夹菜。

“墨阳啊，多吃点鸡蛋，补补脑子，今天你要上四年级了，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哎呀放心吧妈，我没问题的啦。”陈墨阳含混不清地回答，嘴里塞满了煎蛋。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和坐在对面的少年进行任何一句交流，他就好像一个透明的幽灵，一道可有可无的背景。

多余，且格格不入。

而他早就习惯了。

浮晨梦很快就吃完了那份聊胜于无的早餐，将碗筷放到厨房的水槽里，然后背上那洗得发白的旧书包。

他走到玄关，换上鞋。

“等等。”浮咏珍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

他停下动作，等待着新的『指令』。

“你那个小姑，之前给你寄了双新鞋子，对吧？”

“…是。”

“收起来，不许穿去学校。”浮咏珍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说道，“小孩子家家的，穿那么好的鞋子，像什么样子？”

“张扬！浮夸！跟你那个死鬼爹一个德行！”

浮晨梦握着门把手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去吧。记住，傍晚六点。”

咔哒。

门被关上了。

身后那个充满了恶意与压抑的牢笼，被暂时地隔绝了。

门外，是忆心市清晨微凉的、潮湿的空气。

少年抬起头，看向远方。

从这里到忆心初中的校门口，需要穿过六个街区，走过一个公园。

总计，约等价于一百八十一级台阶。

他不知道这一百八十一级台阶的尽头，等待着他的究竟是一片充满了未知与微末光亮的全新天地，亦或只是一个更大的囹圄。

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一个人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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