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響:三十年後的道歉〉
我輕輕合上那封淡藍色的信。
信紙早就泛黃變脆了,白百合的香氣也跟著消失在過去的日子裡。只有那道乾透、微微凸起的淚痕,依然輕輕扎著我的指尖。它像是一個微小的記號,時刻提醒著我那段沒有結局的深情。
三十年了,這份沉默的遺憾像一根扎進肉裡的倒刺,不動不痛,一碰就痛徹心扉。
有時候,我會在深夜裡反問自己:當初的選擇,真的叫「義氣」嗎?還是那只是一種極其自私、用自以為是的「高尚」去包裝的無情?我自以為成全了兄弟,自以為守住了尊嚴,卻唯獨從沒問過小柔:「妳願不願意,被這樣成全?」
現在的我,偶爾會騎車穿梭在台中的舊街頭。看著那些穿著寬大制服的學生,總會不由自主地尋找那個長髮、溫柔、眼睛裡始終帶著一抹淚水的身影。
我很想再次打聽她的消息,想知道她在這座城市的哪個角落?過得如何?她是不是……還留著那條藍色小魚?
我不求重逢,更不求彌補。我只是想隔著這三十年的時間,對當年的那個女孩說一聲:「對不起」。我想告訴她,她眼中的那個王子,其實一直是我裝出來的;我骨子裡,一直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但我終究沒有去打那通電話,也沒有去要她的地址。或許,「不再打擾」是我這輩子能給她最後、也最溫柔的體面。
「我還清小柔的債,是為了乾乾淨淨地,去愛那隻小麻雀。」
在我心底最深處的那個淡藍色角落,永遠住著一個女孩,和一朵永不凋謝的白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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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山巔上的小麻雀〉
腦海中那些泛黃、帶著百合香氣的過去在夢裡反覆出現,沉重得讓我幾乎喘不過氣。直到一陣很好聽的談笑聲,硬生生地把我從那場好幾年的陰雨中,拉回了現實。
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早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房間,鬧鐘指著七點。一大早的,母親在客廳跟誰聊得這麼開心?我帶著疑惑走到樓梯口,探頭往下看。
客廳中間站著一個女孩,穿著清爽的夏天便裝,正背對著我。看著那瘦小有活力的背影,聽著那速度極快、時不時發出的爽朗笑聲,我的心跳一下子亂了套——這節奏太熟悉了,難道是她?
「羽,你起床啦!有朋友大老遠跑來找你喔。」母親抬頭看見了我,臉上的笑意深得藏不住。
女孩迅速轉身,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那雙眼睛亮得像是盛滿了碎鑽:「木頭……啊!我是說羽,你起床啦!」
希像是意識到家長在場,紅著臉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眼底全是害羞和興奮。
「喔——原來我兒子在外面外號叫『木頭』呀?這名字倒是取得挺傳神的,呵呵!」母親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我們,眼神裡滿是「這女孩真討喜」的認可。
「嗯。」我壓抑住內心翻騰的驚喜,故意裝作沒事地點了點頭。
希低下頭,手指有些不知所措地抓著衣角,聲音在母親的注視下變得非常小聲:「木頭……羽,你現在……能不能陪我去後山散散步?」
「可是我要上班。」我看了一眼日曆。今天是星期一,百貨公司美工室裡那堆還沒畫的海報,瞬間浮現在腦海。
「可是,我真的好想跟你單獨出去走走嘛……」希抬起頭,那雙大眼睛閃爍著求我一樣的期待,乾淨得讓人根本沒辦法說出那個「不」字。
「……好。等我五分鐘。」
我點了點頭。
我連忙跑回客廳,搶在母親開玩笑的目光下,壓低聲音打電話回公司,隨便編了個肚子痛的理由跟主管請假。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為了女孩子撒謊。
那一刻,我看著小希在門口開心地踢著正步的樣子,心裡默默想著,就算明天回去會被精明的主管扣光全勤、甚至開除,只要能陪著這隻小麻雀,好像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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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額頭上的指尖溫度〉
或許是因為不是假日,彎彎曲曲的山路上車輛很少。我和希並肩往山上走去,大清早的空氣帶著草木的香味迎面吹來。沿路綠油油的風景讓緊繃的城市壓力一下子放鬆了下來,我感覺自己好像被這陣名為「希」的風,吹進了一座誰也找不到的森林。
「木頭羽,我覺得還是叫你『木頭』比較順口耶,呵呵!」
希一邊調皮地眨眼睛,一邊大方地張開雙臂。她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山谷大喊:
「跟你說喔,雖然我整天吱吱喳喳像隻麻雀,但我是一隻快樂的小麻雀。我要趁著青春還在,盡情地飛舞給你看!」
說著,她像隻輕巧的小鳥,揮舞著雙手在泥土路上向前奔跑,白色的裙擺在風中擺動。我看著她在陽光下跳躍、旋轉的身影,有一種強烈的錯覺——彷彿她隨時會化作一抹光,消失在藍天的盡頭。
「木頭羽!快來看,這裡好漂亮!」希在山崖邊停下腳步,指著遠方大喊。
我加快腳步走到她身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山下的台中市區變得像積木一樣小,這個縮小的世界讓人忍不住讚嘆天地的遼闊。我們並肩坐在微微發燙的大石頭上,享受這份只屬於兩個人的安靜。
「木頭羽,跟你說個祕密喔……我以前,交過一個男朋友。」希突然開口,語氣收起了玩笑,變得異常認真。
「喔,是嗎?」我握緊了拳頭,心口像是被無形的針扎了一下,悶得發疼。那種毫無道理的吃醋在胸口翻滾,讓我說話的語氣都變得有些生硬。
「不過後來分手了,因為他太黏人了,好煩喔。而且還有另一個原因……是因為某個人的關係喔!」希故意裝作神祕地偏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那眼神裡藏著一個馬上就要說出來的答案。
「喔?難道妳……另有喜歡的人?」我僵硬地追問。心底一片荒涼,我那時候悲觀地以為,自己只是個聽她少女心事的過客。
「耶!你這根神木,真的、真的不知道嗎?」希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她盯著我看,像是想從我這張毫無反應的臉上,看出哪怕一絲絲的開竅。
「嗯……」我呆呆地點了點頭。
只見希氣急敗壞地伸出她那白皙的食指,對準我的額頭狠狠戳了一下。指尖涼涼的觸感,瞬間在我的額頭上炸開。她又氣又笑地對著我喊道:
「你這個無藥可救的大木頭!不告訴你了,你自己慢慢想吧!笨死了!」
說完,她站起身,像一陣抓不住的風一樣往山下跑去。
我看著她越來越小的背影,腦袋還停留在被她指尖碰過的餘溫裡。我心裡亂成一團:希到底在說誰?那個讓她分手的「某人」……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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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宿舍裡的意外心跳〉
「木頭羽,我明天就要回花蓮了,你今天能不能……來宿舍幫我整理行李?」
下山的路上,希轉過頭對我說。雖然她依然帶著笑,但我卻從那雙大眼睛裡,讀到了一絲不容易發現的不捨。
我點了點頭,答應得很乾脆。希開心地反手牽起我的手,拉著我一路往山下奔跑。看著她隨風擺動的頭髮和充滿活力的腳步,我不禁在心裡感嘆:這女孩體力真好,簡直像個裝了超強電池的小太陽,永遠有散發不完的熱量。
載她回宿舍的途中,希依然不安分,沿途對著路邊的招牌或流浪狗指指點點,發出驚喜的叫聲。路上的行人都紛紛轉頭看,而我這根木頭的腦袋,卻還死死地為了那個神祕的「某人」打著結。那種酸溜溜的吃醋,讓我甚至沒聽進去她一路上到底說了些什麼。
這是我第一次踏進希的房間。說不緊張是騙人的,跨進門檻的那一秒,我的手心就已經冒出了汗。
門一推開,一股熟悉的幽香撲鼻而來。那是我們第一次相遇時,從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混合著陽光和草本肥皂的清香。
希的房間比我想像中更簡單樸素。一張鋪著淺色床單的單人床、一套原木書桌,還有一個塞得滿滿的簡易衣櫃。空氣中到處都是她的生活氣息,這讓我有種闖進了某個神聖地方的害羞與緊張。
「木頭羽,你幫我把書桌上的書裝箱。只要裝課本就好,其他的不用搬喔。」希指著桌子,像個神氣的小指揮官一樣分派任務。
「嗯。」
我走過去,發現書桌上堆滿了各類書籍:厚重的課本、精裝的言情小說,還有幾本散文集。在一堆亂七八糟的書裡,我瞄到了一本封面印著燙金碎花、看起來精緻無比的厚本子。
直覺告訴我,那是她的日記。
好奇心在那一刻像一把火一樣燒了起來。正當我伸手準備去碰封面的那一瞬間,背後卻傳來希驚天動地的尖叫:
「木頭羽!那一本不能動!啊——!」
我吃驚地回頭,只見希正像瘋了一樣朝我衝過來,想搶回日記。沒想到她被腳邊那堆還沒裝箱的書絆了一下,整個人失去重心向前撲倒。
我本能地伸出雙手想接住她。結果「砰」的一聲悶響,伴隨著她短促的驚呼,她結結實實地撞進了我的懷裡。
那一撞力道不小,我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大步,後背重重靠在原木書桌上。她的小腦袋就埋在我的胸口,我隔著薄薄的襯衫,能清晰感覺到她因為驚慌而急促、劇烈的心跳,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鳥在瘋狂撞擊著胸膛。她身上那股肥皂清香混雜著狂奔後的體溫,排山倒海地把我整個人徹底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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