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轉瞬即逝。
當青雲宗主峰之巔,那尊沉寂了整整三百年、高逾十丈的「九轉紫金鐘」被內門執事以法力狠狠撞響第一聲時,那沉悶如雷鳴般的鐘聲,瞬間撕裂了連綿多日的黏稠寒雨,化作一道無形的音波重浪,浩浩蕩蕩地掠過了整座落籍谷,震得亂石崗上的草木皆瑟瑟發抖。
「鐘鳴九響,開山大典啟!恭迎四方仙長、八域天驕登臨主峰觀禮——!」
隨著內門長老一聲夾雜著金丹期通天修為的雷鳴厲喝,原本籠罩在主峰四周的萬頃死灰色大霧,在此刻如逢神祇般轟然向兩側退避開來,露出了那一條由九萬塊白玉玄玉強行堆砌而成、直插雲霄的通天登仙梯。
主峰廣場上,此時早已被開闢出了一座足有千丈寬的「九界神台」。
神台四周,一根根雕刻著流轉金芒的上古聚靈柱高聳入雲,其上流轉著的仙家禁制,散發出凡俗不可直視的浩瀚威壓。而在神台兩側的貴賓席上,此時早已坐滿了來自域外各大宗門的元嬰老怪與金丹期供奉,無數道強大無匹的神識在半空中交織、碰撞,激起陣陣凡人不可察覺的靈力風暴。
林安低著頭,一身破損、甚至還帶著幾片發黑血漬的粗麻外門道袍,面色木訥地混在數百名負責搬運靈石、伺候茶水的「罪修藥奴」隊伍中段。
他的右手軟綿綿地垂在衣袖死角裡,表面上那層指骨盡碎的焦黑硬痂依舊觸目驚心,甚至在行走間還隱隱帶著凡人該有的劇烈戰慄與諂媚之色。
然而,沒人看到,在被長髮遮掩的陰影裡,林安那一雙漆黑的瞳孔,正冷靜得如同萬年不化之冰,將整座神台的所有布局、乃至每一處走馬燈般流轉的禁制死角,一五一十地烙印在腦海深處。
他體內那璀璨的六條水墨靈脈、以及那一縷寂滅的九幽魔火本源,此時被他用至高無上的宣紙法則,死死地、不留痕跡地重重封印在靈魂核心最深不見底的虛無之處。在任何一位元嬰期老怪的神識反饋中,他依舊只是那個強練魔功把自己練廢了的短命廢物。
這是一場在萬人神台前的驚天偽裝。這十天內,林安沒有嘗試下山去救父親和小菀,非是他不救,而是他太清楚了,蘇瑤、葉青雲、玄機子,乃至那高高在上的宗主青雲子,都在盯著他的腳步。
他若是動了,便是將唯一的生路主動掐斷。唯有這主峰神台,唯有當所有人以為這隻螻蟻已經認命、老老實實走入屠宰場的萬分之一秒,才是他借力打力、一腳踏碎這座神台的唯一死角!
「林安,磨蹭什麼?還不快滾去地基第三正位,替玄機子長老更換靈石法盤!若是耽誤了大典的吉時,本使今夜便將你剝皮抽筋!」
一聲充滿了跋扈與冷酷的訓斥聲突兀地在林安身後炸響。
只見葉青雲一身青祥雲袍,腳踏仙履,面容英俊卻帶著一抹病態的潮紅。他體內那築基期大圓滿的法力此時雖然依舊狂暴,可林安藏在他衣襟內側的那一抹水墨神識標籤,卻無比清晰地反饋回了一條極其細微、幾近自毀的金系靈海裂縫。
「這大禮……你用得看來很順手啊,葉師兄。」
林安在心中發出一聲如厲鬼般的冷笑。這十天裡,葉青雲顯然不顧一切地修煉了那本被他逆簽了七處死穴的《血祭逆脈訣(偽卷)》。那種飲鴆止渴的力量爆發,雖然讓葉青雲此時的氣息暴漲了數倍,可在林安眼裡,這頭豺狼的靈海,此時不過是一尊一敲即碎的精緻瓷器罷了。
「小人領命……小人這就去,師兄饒命!」
林安身軀猛地一顫,整個人有些窩囊地跪倒在地上,連連磕了三個頭,隨後有些蹣跚地抱起一筐駁雜的下品靈石,朝著神台正下方那陰暗、潮濕的地基玄石死角,惶恐地爬了過去。
葉青雲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安那狼狽爬行的身影,眼中的蔑視與殘忍不加掩飾。在他看來,這隻螻蟻的精氣神已經徹底被他前日那一掌砸碎了,今日大典,不過是一具聽話的祭品罷了。
神台正下方,地基死角。
這裡終年不見陽光,四周厚重的白玉玄石上,此時密密麻麻地被玄機子用百年魔門血線編織成了三十六處子陣眼。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血腥氣與魔蟲蠕動的異效,在狹窄的甬道內瘋狂蔓延。
林安一跨入這片死角,耳際便傳來了玄機子那沙啞、尖銳的乾癟低笑聲:
「桀桀桀……林安師弟,老夫在此,可是等了你整整十天啊。手腳倒是挺利索,沒讓老夫親自去那荒圃請你。」
陰暗的長廊深處,玄機子一身外門長老袍,那隻原本白骨森森的右手,此時正抓著一柄通體散發著邪異血光的「奪靈法杖」。他那一雙蠕動著血蟲的瞳孔裡,貪婪與瘋狂之色幾乎要化作實質的血海流淌出來。
「長老……長老吩咐,弟子萬死不辭。」林安跪伏在玄石地面上,將頭埋得極低。
「好一個萬死不辭!那你今日,便替老夫,死在這陣眼上吧!」
玄機子的面孔在一瞬間變得無比猙獰。他根本不給林安說話的機會,右手奪靈法杖猛地一跺地面。
「嗡——!」
剎那間,地基內那三十六處子陣眼上的血線爆盲出刺目的暗紅血光。一座方圓十丈、帶著極致化血融骨之意的「血陰祭台」轟然在林安腳下撐開。無數道由腐血凝聚而成的觸手破空而出,噗噗噗幾聲,精準無誤地將林安的雙腿與那隻受傷的右手死死扣在了原地。
「青雲子宗主法旨已定!今日這神台之上,四方觀禮,老夫便用你這具傳承了三百年的水墨靈血,當作重啟這座萬年邪陣的最後一尊柴火!」
玄機子厲聲一喝,指尖那枚暗紅色的爆量符籙,噗嗤一聲,化作一道血光,直奔林安的胸口大穴狠狠拍了過來。
這不是比試,這是邪修合流、正道默許之下,對林安這隻螻蟻最徹底的血祭圍剿!
「要老子的命去當你飛升的引子?老狗,你高興得太早了!」
極致的窒息壓迫與血腥腐蝕在這一瞬間將林安體內的孤狼野性徹底引爆。他趴在地上,眼眶欲裂,可那張埋在陰影裡的慘白面孔上,卻突兀地勾起了一抹冷冽到骨子裡的心機與嘲弄。
在玄機子那道爆量符即將拍中他衣襟的萬分之一秒,林安右手猛地一翻,那一枚在竹樓內由蘇瑤交予、通體漆黑的「破陣錐」,此時正死死地握在他那隻看似骨碎肉爛的右手掌心之中。
「墨界,外放千倍!給我,碎——!」
林安的整個靈魂核心發出一聲掀翻天地的狂暴怒吼。
「轟——臨!」
伴隨著一聲唯有林安與地底古陣能聽到的九天神雷般暴鳴,現實世界的一切在這一瞬間,再度,詭異地、徹徹底底地凝固了下來。
純白的水墨世界在這一瞬間,不再只是停留在他的識海。在他體內那積攢了整整十天、融合了《水木長生訣》與魔門《逆脈訣》的第六層水墨逆真氣的瘋狂宣洩下,那一處神祕的「水墨異空間」,竟然穿透了他的肉身,在現實世界的主峰地基之內,強行外放撐開了一座方圓五丈的絕對領域!
外界的一瞬,在此處,被強行放慢了一千倍。
玄機子那一隻正帶著瘋狂貪婪、將爆量符緩緩拍向他胸口的老手,此時在林安眼中,慢得像是一隻在黏稠墨池裡苦苦掙扎的死王八。
「老狗,你算計了林家三百年,今日老子便用這滿界的寂滅濃墨,把你的三百年陰計,生生砸成齏粉!」
林安的雙眼徹底化作了純粹的墨黑。在這方由他主宰、時間流速差強行歪曲的絕對死角裡,他擁有大把的時間去宣洩心中的戾氣與算計。
他一屁股在墨浪翻湧的大地上坐下,體內六條璀璨的水墨靈脈在此刻徹底失控般暴鳴起來。黑藍交織的逆真氣與那一縷九幽寂滅魔火,化作了漫天的黑雷,在虛空中瘋狂閃爍。
林安沒有急著去斬玄機子。他的右手平穩無比地抬起,將那一枚漆黑的「破陣錐」夾在指縫之中。
蘇瑤讓他把這枚鐵錐刺入地基第三正位,去幫她破陣。可林安是何等的心機?他太清楚了,蘇瑤也是在拿他當槍使。這枚破陣錐內裡封存的那股「星空殘香」,一但刺入正位,雖然能毀了玄機子的大陣,可同時散發出的星空威壓,也會在一瞬間將林安這具引氣六層的肉身生生震碎。
「蘇瑤……你想借刀殺人,那老子今夜便給你來一個『借屍還魂』!」
林安嘴角掀起一抹野狼般的殘忍笑意。在這千倍放大的時間領域裡,他耗費了整整「一個月」的神識力量,不眠不休。
他一邊用體內那第六層的水墨逆真氣,將破陣錐內那一縷屬於蘇瑤的星空殘香一寸一寸地強行剝離、折疊,隨後將其用至高無上的宣紙法则,死死地黏附在了玄機子布下的那三十六處魔門血線核心死角之上。
另一邊,他更是將自己右掌心積攢了多日的九幽寂滅魔火本源,完全灌注進了這枚漆黑的鐵錐之內。
他不是要去破陣,他是要用這枚破陣錐當作導火索,將蘇瑤的星空殘香、玄機子的化血邪陣、乃至那高高在上的葉青雲體內的自毀裂縫,在同一時間,在開山大典正至高潮的現実世界裡,強行引爆、反向合成一場能將這整座主峰神台生生掀翻的……終極反殺風暴!
做完這一切算計,將每一處靈力逆流的死角磨平上萬遍後,林安在水墨大地上長身而立。他握著那枚被掉包了核心力量的漆黑破陣錐,迎著玄機子那隻緩慢落下的老手,主動撤去了意念的防護,重回現實。
現實世界,不過過去了千分之一秒。
在玄機子那瘋狂的狂笑聲即將落下的剎那,林安那隻原本被葉青雲踩得血肉模糊的右手,卻突兀地、如同鬼魅般,在玄機子那蠕動著血蟲的瞳孔死角裡,化作了一道黑藍交織的殘影,噗嗤一聲,精準無誤地將那一枚破陣錐,狠狠地釘入了玄石地基的第三正位之上!
「轟——!」
一聲震耳欲聾、彷彿將萬年古山生生劈碎的恐怖暴鳴聲,募地從主峰神台的最深處,轟然炸響。
一場由下賤藥奴暗中設下、將正道、邪修、刺客與界外強者盡數算計入內的逆天大暗流,終於在這地基深處的血光暴盲中,徹頭徹尾地,揭開了它吞噬一切的血腥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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