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自地基深處炸響的沉悶巨鳴,化作一道微弱卻極具穿透力的地脈震顫,順著九萬級白玉玄玉石階,無聲無息地傳導到了主峰之巔的千丈神台之上。
神台兩側,原本正與域外老怪相談甚歡的幾位青雲宗金丹期供奉,眉頭盡皆微不可察地一皺。可還沒等他們放出神識探查,神台正中央那一尊高逾五丈的「九轉紫金爐」內,便驀然噴薄出萬道瑞氣仙光,將那一絲微弱的地動生生掩蓋了下去。
「吉時已至,請三十六洞天驕入席,開山祭神——!」
內門執事那高亢、夾雜著法力的宣判聲再度撕裂虛空。
神台最高處,白髮如雪、身著北斗玄青袍的宗主青雲子,緩緩睜開了那一雙深邃不見底的眸子。他那一身足以讓空間為之塌陷的元嬰期大圓滿威壓,如同浩瀚星海般在廣坪上方盪開,逼得台下前來觀禮的數萬凡俗黑虎幫眾與外門凡骨,噗通噗通盡皆跪倒在地,大汗淋漓。
而在這萬眾矚目的神台邊緣,林安低著頭,面色慘白地從地基甬道的陰暗死角中走了出來。
他的右手死死地縮在粗麻衣袖裡,整隻手臂此時都在劇烈地顫顫巍巍,彷彿剛剛在地底下遭受了何等慘無人道的折磨。而在他的懷中,那一抹由玄機子親自拍下的暗紅色爆量符籙,此時正化作一條條幾近透明的血色絲線,黏附在他的皮肉之上,隱隱流轉著令人作嘔的腐血腥氣。
「林安,磨蹭什麼?還不快滾上神台,伺候各方仙長用茶!」
守在神台石柱旁的葉青雲一步邁了過來。他一身青祥雲袍獵獵作響,那張英俊的面容此時因為過度修煉《血祭逆脈訣(偽卷)》而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潮紅。他體內那築基期大圓滿的金系法力此時如同開閘的洪流般狂飆,可林安黏在他衣襟內側的那一抹水墨神識標籤,卻無比清晰地反饋回了三條粗如兒臂、已然將他大半個靈海徹底貫穿的自毀裂縫。
「這頭豺狼……已經把脖子,徹底伸進老子給他磨好的套裡了。」
林安將頭埋得極低,眼中那一抹孤狼般的野性與心機在陰影中亮得駭人。他一邊裝出一副被葉青雲法力震懾得站立不穩、惶恐不安的窩囊模樣,一邊有些蹣跚地抱起一尊白玉茶盞,朝著神台中央那各方老怪匯聚的核心死角,一步一步地挪了過去。
這是一場他以自身血肉為餌、算計了主峰之上所有豺狼心理的終極陽謀。
玄機子以為用爆量符死死扣住了他林安的命門;葉青雲以為手握至高魔功、隨時能將他這隻螻蟻踩成肉泥;乃至高座上那頭元嬰期的老狐狸青雲子,怕是也正冷眼看著他這具林家唯一的「大陣柴火」主動走上神台。
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地基第三正位之內,那一枚被林安掉包了核心力量、灌注了九幽寂滅魔火與蘇瑤星空殘香的漆黑破陣錐,此時正如同一顆隨時會將這萬年宗門生生炸裂的雷霆,在黑暗中死死地倒計時著。
大典正至高潮,各方天驕各顯神通。
就在第一輪開山祭禮即將完成、全場氣氛沸騰到了最頂點的萬分之一秒——
「且慢——!」
一聲沙啞、尖銳,如同兩塊枯骨在暴力摩擦的厲鬼般喝罵聲,募地從神台東側的虛空死角內,悍然炸響。
只見灰袍枯槁、右手包裹著厚厚白布的外門長老玄機子,不知何時已然大步跨上了神台中央。他手中那一柄通體散發著邪異血光的「奪靈法杖」猛地一跺玄玉地面,震得整座大殿的白玉石磚都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玄機子,今日乃是宗門開山大典,四方仙長皆在此處,你一外門長老,無端發難,成何體統?」主位上,幾位內門金丹期長老面色一沉,冷酷宣判道。
玄機子桀桀怪笑,那一雙蠕動著血蟲的瞳孔,死死地釘在了場中央端著茶盞的林安身上,眼中那抹殘忍與貪婪之色再無一絲遮掩:
「啟稟宗主!啟稟諸位長老!非是老夫不懂法度,而是老夫奉命執掌這外門名冊,昨夜卻在後山荒圃之內,親手人贓並獲地查驗到了一樁驚天逆案!」
老狐狸一邊說著,一邊用那包裹著白布的右手指向林安,聲音怨毒、在大殿內激起陣陣陰冷的寒意:
「這個叫林安的藥堂雜役,大半夜不思修行,竟然躲在荒圃木屋內,暗中祭煉魔門凶器『血煞煉魂爐』,更是偷偷修煉了凡俗魔道禁忌《血祭逆脈訣》!此子,乃是域外魔道宗門安插在我青雲宗內門最深處的魔門奸細、下賤藥奴!」
此話一出,神台兩側前來觀禮的數萬凡人百姓與黑虎幫眾,頓時掀起了一陣排山倒海般的譁然之聲。張管事縮在台下人群後方,一張橫肉大臉上滿是瘋狂的惡毒笑意,巴不得下一秒便看到林安被仙師掌斃。
「混帳!竟有此事!?」
不等高座上的宗主開口,一旁的葉青雲便形同演練好了一般,猛地一步跨了出來。他一身青袍獵獵作響,一張英俊的面容此時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扭曲變形,死死鎖定了林安:
「林安!本使前日看你資質低劣,心存憐憫才留你一條狗命,你竟然敢背叛宗門、勾結魔道!?今日若不將你抽骨扒皮、搜魂奪魄,如何對得起我青雲宗的三百年仙風!?」
葉青雲一邊咆哮著,一邊在心中瘋狂大笑。這本就是他與玄機子在密室內定下的「死盟之局」。
在大典上當著四方觀禮的面,公然撕開林安「魔門奸細」的偽裝。如此一來,他們便能合情合理、順理成章地將林安強行押上主峰法座進行搜魂血祭,而林安身上藏著的所有祕密與林家靈血,都將合法地成為他們跨越瓶頸的資質養料!
兩頭豺狼,一前一後,築基期的通天修為威壓化作排山倒海的巨浪,狠狠地砸在了林安單薄的身軀之上。
林安站在神台中央,端著茶盞的右手「劇烈顫抖」著,砰的一聲,白玉茶盞碎裂滿地,滾燙的茶水將他的雙腳生生燙出一片水泡。他整個人如同被仙威徹底震碎了膽色一般,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玄玉地面上,聲音沙啞、恐懼到了極點:
「師兄饒命……長老饒命啊!小人沒有……小人只是個劈柴的打雜廢物,小人實在不知道什麼魔功啊!」
他一邊惶恐地磕頭,一邊在地上狼狽地朝著葉青雲的方向爬去,將一個底層螻蟻在面臨滅頂之災時的懦弱、絕望與窩囊,演繹得沒有一絲紕漏。
貴賓席上,無數道高高在上的元嬰期、金丹期老怪神識從林安身上冷漠地掃過。在他們看來,這少年的經脈確實斷了大半,靈海乾涸,內裡充斥著駁雜不堪的反噬黑印,活脫脫就是一個貪功練魔功把自己练廢了的短命傀儡,根本不值得他們多看一眼。
高座中央,白髮如雪的宗主青雲子,神色依舊平淡如水。他那一雙深邃不見底的眸子冷冷地俯視著台下的林安,沒有說話,只是右手在法座扶手上,輕輕地、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地揮了揮。
這一個默許的動作,落在玄機子眼裡,便是不容更改的最高法旨。
「小畜生,死到臨頭還敢嘴硬!?老夫今日便用這『血陰祭台』,讓你這魔門奸細,現出原形!」
玄機子一聲狂吼,指尖那法杖猛地對著林安的胸口狠狠一點。
剎那間,林安懷中那由玄機子布下的暗紅色爆量符籙,在這一瞬間,轟然引爆!
「轟——!」
一股狂暴、陰冷、帶著將皮肉生生融化成膿血的暗紅色法力洪流,順著林安的胸口大穴瘋狂地逆流而上,眼看著就要透過他的皮膚,將他體內那傳承了三百年、被譽為至高靈陣媒介的「林氏水脈靈血」強行從周身血管內抽乾殆盡、化作漫天血霧!
全場數萬觀觀禮者,在此刻紛紛閉上了眼睛,不忍看這少年被當場血祭成乾屍的慘烈一幕。
然而,當那股恐怖的爆炸法力,在撞上林安胸口皮肉的萬分之一秒——
預想中林安爆裂化作膿血的血腥畫面,並沒有發生。 相反,那趴在泥水與碎瓷片之中的單薄少年,此時磕頭的動作,卻突兀地、極其詭異地,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老狗……你這爆量符的威力,比起三日前,可是差得太遠了啊。」
一聲清冷、不帶一絲人類情感,甚至帶著一股讓整座主峰氣溫驟降到冰點深處的低喃聲,募地從林安那埋在陰影裡的嘴唇中,緩緩地飄了出來。
在玄機子與葉青雲那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瞪出來的驚駭注視下,跪在神台中央的林安,有些緩慢、卻沉穩到了極致地,一寸一寸地,緩緩抬起了頭。
那一張原本滿是泥血與惶恐的慘白面孔上,此時那一抹懦弱與諂媚已然盡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萬年孤狼般、將這滿天仙神與宗門權貴悉數當成死人來看的……至極冷冽與嘲弄之色。
嗡……
林安一雙瞳孔在此刻徹底化作了絕對的墨黑之色。他體內那隱藏在靈魂最深處、完全由寂滅墨真氣與九幽魔火交織而成的第六條璀璨靈脈,在此刻,再無一絲保留,伴隨著一聲響徹整座主峰的驚天暴鳴,轟然解開了它吃人的封印。
一場由最下賤藥奴以命為本錢、在神台之上當著四方觀禮設下的驚天反殺暗流,終於在這一雙漆黑墨瞳的睜開之下,徹頭徹尾地,迎來了它將這萬年神台生生掀翻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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