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連綿了整整三日,將後山荒圃的泥地泡得酥軟、發黑,空氣中那股經久不散的腐爛草木與血腥氣,黏稠得如同潑墨。
破木屋內,林安盤坐在半塌的床榻上,周身四溢的黑藍逆真氣正如同無數細小的游龍,在他皮膚表面瘋狂遊走。随着第六條水墨靈脈的徹底穩固,他掌心那骨碎肉爛的右手,此時在水墨逆真氣的滋養下,已然結出了一層暗黑色的硬痂,雖然看似可怖,可內裡的筋骨卻被魔火重塑得比以往更加堅韌。
這三天,林安沒有踏出木屋一步,可他的心神,卻一刻也未曾停歇。
藉由前日對掌時悄然黏在葉青雲內側衣襟上的那一抹水墨神識標籤,林安能清晰地感知到,主峰路上的那頭豺狼,這幾夜的法力潮湧是何等的癲狂。葉青雲果然中計了,那本被他篡改了七處死穴運行路線的偽秘籍,此時正在葉青雲體內那口精純的金系靈海中,生生攪開了第一道無法逆轉的暗黑裂縫。
「修仙界講求弱肉強食,你既想拿我當踏腳石,那便得做好被這亂石扎穿靈海的準備。」
林安嘴角泛起一抹冷冽到極致的野性孤狼笑意。這不是簡單的以牙還牙,這是一場他以命為本錢、算計了內門監核大弟子每一步貪婪心理的智謀殺局。
然而,還沒等他的笑意完全斂去,懷中那一枚蘇瑤交予的碧綠玉牌,卻在這一瞬間,突兀地傳出了一陣刺骨的冰涼。
嗡……
微弱的玉鳴聲在寂靜的木屋內響起,緊接著,一道幾近透明的白色仙光從玉牌內側破空而出,在半空中交織扭曲,竟然化作了一幅極其繁複、由無數道細密血線與上古符文編織而成的「主峰古陣分布圖」。
而在那分布圖的最下角,赫然拓印著一行字跡: 「大典提前,十日後封山。三十六處子陣眼已成圍剿死角,速來藥樓。」
林安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凝,大袖一揮,將那幅古陣圖強行印入腦海,隨即身形化作一道殘影,無聲無息地沒入了屋外那黏稠的夜雨深處。
大典提前了。這意味著玄機子與青雲子這兩頭老狐狸,對於重啟地底邪陣的渴望,已經到了不顧一切的癲狂地步。他若是在這十天內走錯半步,等待他的,就是萬劫不復。
一刻鐘後,後山藥樓,懸崖峭壁前的古樸竹樓內。
這裡依旧是一燈如豆,可今日的竹樓四周,卻被布置了一層極其隱蔽、連築基後期神識都能生生隔絕的「匿跡結界」。
林安推門而入,寒雨順著他的黑色道袍滴落。石桌旁,一身素白道袍的蘇瑤正靜靜地擦拭著一柄通體雪白、隱隱散發出萬年寒潭氣息的飛劍。
見林安進來,蘇瑤連頭都沒抬,只是玉手一彈,一縷精純的草木靈力化作勁風,砰的一聲將竹門死死扣上。
「引氣第六層……」
蘇瑤的動作微微一頓,那一雙深邃如星空的眸子在林安身上掃了一圈,清冷的面龐上閃過一絲極深的詫異,隨即聲音壓得極低:
「你這小子,果真是一頭養不熟的孤狼。葉青雲前日剛用庚金劍氣搜了你的魂,你非但沒死,反倒借著他的法力,強行在體內砸開了第六道天道瓶頸。林安,你身上的祕密,比你那師尊丹老,還要有趣得多。」
林安走到石桌前三步處停下,並未因對方的誇讚而放鬆半點警惕。他將體內的水墨逆真氣運轉到了極致,化作一門無形的神識黑洞,在竹樓內仔細地、反覆地搜刮著。
這是他前世在泥潭中打滾練就的心機。蘇瑤此人,立場太過古怪,她雖與丹老同門,可在這正道宗門內,一個手握實權的內門女修,憑什麼要冒著形神俱滅的風險,去幫他一個下賤的藥奴?
非親非故,必有所圖。
「師叔既然能在大典前夕將古陣圖暗中遞給弟子,想來……也不是為了來稱讚弟子的資質吧?」林安聲音沙啞,冷冷開口。
蘇瑤將飛劍緩緩收入鞘中,抬起頭,那一雙星眸直視著林安。而就在她起身的萬分之一秒,林安體內那極其敏銳的水墨血脈,卻突兀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幾近乾枯的異樣氣息。
那氣息並非青雲宗正統功法所致,而是一種帶著死寂、腐朽、甚至超越了這方天地規則的「星空殘香」。這股殘香的法力波動,與他三日前在水墨空間內,從那尊魔靈殘魂深處震碎的「遠古星空巨眸」殘影…… 一模一樣。
林安的瞳孔在剎那間劇烈縮成了針尖大小,藏在衣袖中的左手,死死地、狠狠地掐進了掌心。
這個女人,根本不是此界土生土長的修士!她背後的因果線,竟然與那本魔門禁忌一樣,隱隱牽扯到了大域之外的更高存在。
「林安,老身不與你繞彎子。」
蘇瑤並未察覺到林安神識深處的驚天駭浪,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冰冷的夜雨,聲音裡透出一股沉重無比的狠勁:
「青雲子那老鬼,根本不是為了重啟化血邪陣去延壽。他是在用你林家這三百年不滅的血脈當作柴火,去獻祭給界外某尊沉睡的遠古存在,以此換取他突破元嬰、飛升界外的可能。十日後的大典,玄機子會在外圍起陣,葉青雲會在神台上壓陣,而青雲子……會在最後一刻,親自出手將你抽乾殆盡。」
蘇瑤轉過身,從袖中摸出一枚通體漆黑、其上刻滿了無數厲鬼哭號紋路的「破陣錐」,狠狠地釘在了石桌上:
「大典開啟時,子陣眼血光沖天,那是殺局,卻也是這萬年古陣唯一運轉不暢的死角。老身需要你,在大典正至高潮、玄機子以為局勢大定的萬分之一秒,用你體內最純粹的水墨真氣,將這破陣錐刺入主峰玄石地基的第三正位。」
林安看著桌上那枚散發著不詳氣息的黑色鐵錐,眼中的狠辣與心機交織:
「師叔這盤棋算得極好。弟子去刺陣眼,若是成了,大陣崩毀,師叔自然能拿到你想要的東西;可若是敗了,弟子當場化作膿血,也正好替師叔引開了青雲子那老鬼的注意。這般借刀殺人的買賣,弟子……憑什麼要做?」
蘇瑤看著眼前這個心機深沉、不見半點少年熱血的林安,唇角竟微不可察地掀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
「你沒有選擇。因為……玄機子安置你家人的凡俗焦黑廢墟,今夜日落前,已經被葉青雲的外圍鷹犬,翻出了三處暗哨。」
轟!
這句話,如同在林安的識海中生生劈下了一道九天黑雷。
「你說什麼!?」
林安周身那引氣第六層的狂暴威壓再也按捺不住,轟然宣洩開來,震得整座竹樓的窗櫺劈啪作響,一雙黑瞳在此刻徹底化作了擇人而噬的暴怒之色。
「不過你放心,你那師尊丹老雖然殘廢,可他當年留下的隱匿殘陣,還能撐上個七八日。再加上老身暗中調撥了幾名外門死士前去攪渾水,短時間內,葉青雲還拿不到人。」
蘇瑤神色平靜,抬手一揮,將林安的靈壓死死按了下去,聲音冰冷如刀:
「十日。你只有十日的時間。在大典上掀翻神台,你全家便能活;若是你有一絲猶豫,十日後,你便在神台上,看著你那老父和妹妹的頭顱,被玄機子當成祭酒擺在你面前吧。」
林安死死盯著蘇瑤,胸口劇烈起伏。他知道,這女人是在用他最在乎的逆鱗,強行逼他入局。這是一場陽謀,也是一場他明知是刀山火海、也必須用肉身蹚過去的吃人殺宴。
「好。這破陣錐,老子接了。」
林安劈手一抓,將那枚黑色鐵錐死死抓入掌心。他沒有再多留一息,轉身一拂衣袖,跨出了竹樓,任由那漫天的冰冷寒雨,將他眼底那抹快要將天道燒盡的瘋狂與戾氣,徹底淹沒。
蘇瑤站在竹樓內,看著林安離去的背影,那一雙星眸深處,星空腐朽的殘香一閃而逝,她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
「林家的種……果真都是一樣的怕死,卻又一樣的……好用。」
同一時間,深夜的林家村外圍,焦黑廢墟深處。
大雨將殘破的藥倉瓦礫洗刷得一片泥濘。在廢墟最不起眼的一口枯井死角裡,大批身穿黑虎幫黑衣、袖口處卻隱隱繡著青雲內門祥雲紋的鷹犬死士,正手持泛著寒光的凡俗毒刃,形同幽靈般,將這方圓百丈的暗哨一寸寸死死焊死。
張管事正縮在人群後方,一張滿是橫肉的大臉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扭曲著,對著身側一名內門弟子諂媚地低語:
「仙師大人,小的看得清清楚楚,那林老不死和那黃毛丫頭,前夜便是進了這片殘陣。只要大人一聲令下,破了這陣,抓了這兩具誘餌,那林安小畜生在大典上,便是一隻翻了天的猴子,也休想逃出葉師兄的掌心!」
「守好四周,莫要走漏風聲。大典之日,這兩具凡骨,有大用。」內門弟子冷酷宣判。
一場將林安、葉青雲、邪修與大域外因果徹底焊死在中心的三十六處圍剿死角,終於在這全方位的算計與威脅下,在青雲主峰開啟前夕,徹徹底底地,拉開了血淋淋的獵殺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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