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如同一層黏稠的裹屍布,將整個青雲宗山腳的松林死死覆蓋。
林安借著夜色與引氣第四層的隱匿真氣,形同水墨中化開的一抹殘影,無聲無息地掠過了外門那些形同虛設的低階巡邏符陣。他的速度極快,腳尖每次點在濕滑的松針上,體內那四條幽藍靈脈便會激盪出一股綿綿不絕的水脈暗勁,將痕跡悉數抹去。
手心裡那枚沾著泥水的護身符,此時像是一塊萬年玄冰,源源不斷地往他掌心裡滲著刺骨的寒意。
「凡人絕不可能穿透外門符陣,這字條……是有人在做局引我下山。」
林安一邊在松林間急速穿梭,一邊在腦海中冷靜地剖析。不論是葉青雲還是玄機子,這兩頭豺狼如今聯手,想要在宗門法度下生擒他,最好的法子就是逼他「犯規出逃」。
可明知是套,他也必須鑽。因為那布條上寫的是鐵牛的字跡,更印著林家的因果。
「沙沙……」
前方的松林盡頭,露出一片殘破的亂石崗。冷霧翻湧間,一個魁梧、卻在劇烈顫抖的身影,正死死靠在一株枯死的古松下,正是鐵牛。
「安子!?」
聽到背後的動靜,鐵牛猛地轉過頭,在看清林安面孔的剎那,這個凡人糙漢子眼眶一紅,噗通一聲整個人脫力般跪倒在泥水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林安一步邁過去,右手一托,一尊柔和的水墨真氣瞬間化作無形的大手,將鐵牛的身軀穩穩扶住。此時他才看清,鐵牛身上的粗麻衣服被荊棘撕扯得不成樣子,大腿與雙手到處都是凡俗符文氣勁割裂出的血痕。
「鐵牛,妳一個凡人,如何進得來這封山大霧?」林安眉頭死死鎖著,神識放開,化作方圓十丈的警戒黑洞。
鐵牛一把抓住林安的衣袖,指甲裡滿是泥血,指著懷裡一個用破布死死包裹的包袱,聲音顫抖、帶著極致的驚恐:
「安子,不是我……是前天夜裡,有兩個身穿青雲宗道袍的仙師,突兀地降臨在我們村寨外頭。他們不砸門、不拿人,只是借著問路的由頭,刻意在隔壁阿婆面前,提到了妳『外門弟子林安』的名字。隨後……隨後前腳剛走,妳娘親親手縫的這布條和這玉佩,便出現在了我家的灶台上!」
鐵牛顫抖著將那破布包袱扯開。 只見裡面,正靜靜地躺著一塊碎裂成兩半、質地斑駁的青玉玉佩。那正是林家祖傳、在第一集墜崖時被林安胸口吸乾了力量的另一尊祖傳子母佩。
林安將那兩半碎玉抓入手中,指尖剛一觸碰,眼神便是一震。 這玉佩斷口極其平整,內裡殘留著一絲滑膩、陰冷且帶著腐血腥氣的狂暴築基期法力——那是玄機子的《血陰經》內勁。這玉佩不是意外摔碎的,而是被人用仙家法力,生生凌空震斷!
在碎玉之下,一條用粗麻布剪下的布條上,用乾涸的黑血,歪歪斜斜地寫著八個大字: 「勿回頭,有人盯你娘。」
那字跡,歪歪斜斜,正是林安那大字不識幾個、終日在凡俗藥坊裡操勞的娘親的親筆手書!
「盯我娘……」
林安死死盯著那八個血字,眼眶在一瞬間爬滿了赤紅的血絲,體內四條幽藍靈脈在此刻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徹底暴鳴,一圈實質的水墨威壓轟然擴散開來,將四周的松針生生震碎成漫天齏粉。
老狐狸玄機子,這是在用他凡俗家人的性命,做一場逼他林安公然反叛、或是主動獻出靈血的誅心毒局!
凡人命賤,在仙師眼裡,隨手捏死一窩凡人,比踩死一窩螞蟻還要微不足道。
「安子,那兩位仙師走的時候,留下話說……說一個月內,妳若是拿不出他們要的『東西』,林家村……便要遭瘟火絕戶啊!」鐵牛哭出了聲,死死抓著林安。
林安閉上雙眼,強行將胸膛內那股快要將理智燒盡的瘋狂與野性死死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此時若是憤怒下山,正中了玄機子的甕中捉鱉之計。如今的他,不過引氣第四層,在築基期的老邪修面前,根本沒有正面的勝算。
要救家人,他就必須在宗門內,爬得比玄機子更快、更狠!
「鐵牛,妳聽著。」
林安驀然睜開眼,瞳孔深處一片墨黑,冷靜得讓人害怕。他自袖中摸出兩枚在水墨空間內用殘藥淬鍊的凡俗避毒丸,塞進鐵牛手中,一字一頓地吩咐:
「今夜妳速速出山,連夜帶上我爹和小菀,還有妳娘,連夜轉移到城寨西邊的焦黑廢墟深處。那裡住著我師尊丹老,有他留下的隱匿殘陣,玄機子的凡俗鷹犬一時半會搜不到那裡。一個月內,老子若是不死,定會親自下山,斬了那頭老狗的狗頭!」
「安子……妳保重!」
鐵牛抹了一把眼淚,知道自己留下來只會是累贅,當即收好藥丸,轉身融入了下山的濃霧之中。
林安隻身一人站在亂石崗上,迎著刺骨的夜風,任由那兩半碎玉將他的掌心割得鮮血淋漓。 仙道無情,視凡俗為祭品。那他林安便偏要用這雙沾滿了泥濘與凡骨的手,在這冰冷殘酷的青雲龍潭裡,砸爛那高高在上的神台。
他一拂衣袖,轉身踩著濕滑的石階,再度返回了外門落籍谷。
當他精疲力竭、體內真氣幾近乾涸地推開那偏院的石門時,大霧正濃。
院落中央,那一塊巨大的青黑礪石旁,那一席青色外門道袍的陳鑒,此時依舊端坐在那裡。手中的精鋼長劍在礪石上發出單調、刺耳的摩擦聲。
「沙……沙……」
陳鑒連頭都沒抬一下,可就在林安跨入門檻的萬分之一秒,他的磨刀聲突兀地停了半拍,一聲極其低沉、清冷的聲音,隔著重重迷霧,緩緩飄進了林安耳中:
「剛才巡夜的長老執法隊,從這小院門口過了足足兩遍。妳這一出一入的時辰……下次,得算得再精準些。否則,這地上的血,磨刀石可擦不乾淨。」
林安腳步一頓,死死盯著月光下陳鑒那模糊不清的背影。那柄精鋼長劍的劍鋒上,此時隱隱折射出一抹森冷的寒芒。
這是善意的提醒?還是另一種奉了某方仙師之命的冷酷監視? 在這人人心懷鬼胎的外門落籍谷裡,林安分不清,也無法去信任何一個人。他冷哼一聲,反手將西廂房的石門死死扣上。
走進窄小的廂房,林安剛欲盤坐調息,他的目光卻突兀地落在了中央的那張粗糙木桌之上。
只見那桌案正中央,不知何時,竟然被人用一柄黑色的外門飛刀,死死釘著一張蓋有青雲宗主峰大印的白色法旨。那飛刀的刀柄還在微微顫動,而法旨之上的朱砂印章,赤紅如血。
林安上前一步,劈手將飛刀拔下,展開法旨看去。 只見上面用鐵劃銀鉤的仙家筆墨,冰冷地寫著一行字:
「新晉外門弟子林安,明日辰時,隻身前往主峰靜室,由宗主親自評核入宗靈力進展。欽此。」
法旨的背面,此時還殘留著一絲未乾的墨跡。林安將其翻過來,只見那背面用極細、甚至是用指甲強行掐出來的血痕,歪歪斜斜地寫著四個小字: ——「莫帶靈器。」
那字跡清秀、透著一股熟悉的寒潭劍意,正是黑虎幫大小姐、如今的金榜第一,韓霜。
窗外,寒風穿過石縫,吹得案頭的燭火劈啪爆開一朵巨大的血花。林安站在黑暗中,看著手中這張兩面皆是死局的考核公文,前後皆是深淵。宗主親自熟底的問脈局已然在明日設下,而韓霜暗中的示警更是將這龍潭的凶險推向了極致。一場將他林安所有偽裝、血脈乃至水墨空間逼入最徹底生死考驗的終極棋局,終於在這黎明前的無邊黑暗中,徹頭徹尾地合圍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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