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樓內,那一幅古絹在幽藍光暈的包裹下顫鳴不止,散落的墨香在空氣中凝結,宛如三百年前那場宗門大火的餘燼重新在屋內復燃。
林安死死盯著絹帛上力透紙背的「林氏」二字,體內那四條靈脈如蛟龍盤旋,真氣在經脈中奔湧,激盪出一陣陣沉悶的水墨雷音。這種源自血脈最深處的宿命感,沉重得讓他有些喘不過氣來。他這隻平日裡在泥潭中掙扎、只想保全家小的螻蟻,在這一刻,終於看清了將自己死死纏繞的漩渦,究竟有多麼龐大。
「看清楚了?這便是妳林家的因果。」
蘇瑤收回右手,拂塵在虛空中輕輕一掃,那一抹與古絹共鳴的幽藍仙光頓時被一頭無形的水墨屏障死死按了下去。她深深地看了林安一眼,眼中滿是深邃與沉重:「這半幅殘卷,乃是當年妳師尊丹老用一條手臂的代價,從內門藥庫裡強行搶出來的死證。林安,這青雲宗的水,比妳想像的還要黑。妳拿到了外門名額,不過是剛從狼窩,踏進了虎穴。」
林安緩緩閉上雙眼,再度睜開時,眼底的那抹震撼已被極致的狠辣與野性所取代。他抬起頭,將暴走的水墨真氣強行沉入丹田最深處,冷冽開口:
「不論是狼窩還是虎穴,老子既然進來了,不咬碎對方的喉嚨,絕不回頭。玄機子想要老子的血去開陣,那他便得準備好,拿他那顆腦袋來當祭品!」
蘇瑤看著眼前這個單薄卻狠勁十足的少年,乾清的面龐上閃過一絲讚許,隨即揮了揮手:「今夜之事,出得我口,入得妳耳。明日聚靈場集體修煉,內門長老會親自監看新晉弟子的修為數據。妳若不想死,便收好妳的手腳,莫要露了一絲紕漏。」
「弟子……遵命。」
林安拱手一拜,將外門令牌與碧綠玉牌死死係在腰間,轉身融入了後山那黏稠且冰冷的漫天大霧之中。
翌日清晨,落籍谷,聚靈場。
此處是外門新晉弟子集體吐納、核驗進度的重地。整座廣場由百丈寬的青黑玄石鋪就,正中央佇立著九根高聳入雲、刻滿了上古聚靈符文的通天石柱。
林安依舊是一身有些破損的粗麻道袍,面色木訥地混在幾十名新晉弟子的人群後方。在最前方的法台上,外門幾位執事長老正高高在上地盤坐著,一雙雙冰冷的神識在場中不斷掃視。不遠處的樓閣之上,一襲青袍的葉青雲負手而立,正冷酷地俯視著下方,而那陰暗的角落裡,灰袍枯槁的玄機子正隱藏在灰霧中,那一雙蠕動著血蟲的瞳孔,死死釘在林安的脊梁上。
「聚靈陣,起!爾等運轉功法,吐納初生之氣!」
隨著執事長老一聲厲喝,九根通天石柱上的符文在一瞬間爆盲出刺目的金芒。一股狂暴的天地靈氣被強行從主峰引渡而來,在廣場中央化作了一陣陣濃郁得近乎實質的靈霧。
周圍的少年紛紛閉目掐訣,神色興奮地開始搶奪這難得的修煉資源。
林安盤坐在最後方,大腦清醒到了極致。他一邊瘋狂地運轉起《水木長生訣》,一邊將體內四條靈脈死死壓縮,只在外側維持著尋常引氣初期該有的微弱靈力輸出,呈現出一副資質愚鈍、搶不過旁人的窩囊假象。
然而,仙道的宿命,從不以螻蟻的意志為轉移。
林安體內那隱藏的水墨靈脈,品質實在是太過純淨了。雖然他只放開了萬分之一的封印,可那種天生可與「水墨界」共鳴、被譽為至高靈陣媒介的血脈氣息,在接觸到廣場聚靈陣那凡俗靈氣的萬分之一秒內——
「轟——!」
一聲只有林安與地底古陣能聽到的沉悶暴鳴聲,毫无徵兆地在廣坪正下方狠狠炸響。
只見聚靈場中央,那一塊沉寂了整整三百年、從未亮起過的一塊玄黑色殘陣基石,在此刻突兀地爆盲出一圈刺目、深邃到了極致的幽藍色水墨陣紋!
那陣紋如同活過來的墨龍,順著玄石地面瘋狂地向四周蔓延。 剎那間,九根通天石柱上的金色聚靈符文,在這股至高墨道氣息的壓迫下,竟然如同老鼠見了貓一般,劇烈閃爍了幾下,隨即砰砰砰幾聲沉悶的玄音,整座廣場的核心聚靈石陣,在此刻…… 竟然被林安外洩的一絲血脈氣息,強行吸乾、悉數熄滅!
漫天的靈霧在一瞬間蕩然無存,全場所有正在吐納的外門弟子,體內法力中斷,紛紛噴出一大口逆血,駭然地睜開了雙眼。
「法陣熄滅?長老,古陣……古陣地基裂開了!」
台下的執事弟子驚恐萬狀地大叫。
主位上,幾位執事長老豁然站起身,形同鬼魅般瞬間落在了那塊裂開的殘陣基石前。而在這混亂之中,青雲宗高高在上的宗主,那一身散發著恐怖元嬰威壓的浩瀚身影,竟然撕裂了虛空,親臨現場。
宗主蹲下身,伸出那隻佈滿了歲月痕跡的手掌,輕輕拂過地面上那一條沿著古老方向蔓延的裂紋。他沉默了良久,隨即緩緩站起身,那一雙深邃不見底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極其短暫地,在人群最後方、袖口處還隱隱殘留著一圈未散盡的幽藍墨光的林安身上,深深地看了一眼。
宗主一言不發,拂袖轉身融入虛空離去。 「聚靈場損毀,集體修煉取消。所有人,退下!」首席長老臉色鐵青地高聲宣判,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同一時間,藥閣深處的幽暗密室內。
玄機子正站在一面玄光鏡前,將聚靈場上那驚天動地的一幕悉數看在眼裡。他那一雙蠕動著血蟲的瞳孔裡,貪婪與瘋狂之色在此刻徹底失去了控制,化作兩道暗紅色的法力在密室內狂飆。
「三百年了……大陣基石竟然自己亮了!林氏的水脈,果真是唯一的鑰匙!」
玄機子一巴掌將石桌拍成齏粉,他猛地轉過頭,對著身後一處正泛著微弱金芒的陰影,厲聲喝道:「葉青雲,妳看到了吧?那小畜生身上藏著的,不是什麼魔門功法,那是三百年前能掀翻整個修仙界的水墨傳承!今日不除他,明日妳我皆要被宗主當成棄子!」
陰影中,青袍獵獵的葉青雲緩步走出。他此時手中正死死攥著那一枚昨日林安用以假亂真手段調換的「偽碎片」,英俊的面容扭曲得不成樣子。他剛剛用秘法查驗過,發現這碎片裡的異常峰值竟然憑空消失了,這意味著,他被林安那個下賤的雜役,當成傻子一樣活生生耍了一回!
雙重屈辱下,葉青雲眼中的殺意暴盲,死死咬著牙關:「玄機子長老,本使要那小畜生求死不能!妳那『起陣』的大計,本使入局了!」
「桀桀桀……好!妳在內門用妳那大弟子的身分製造輿論,逼他現形;老夫在外門,會親自送他上黃泉。他的靈血歸老夫,他身上的祕密,歸妳!」
一場由邪修散修、內門權貴合流,將林安死死焊在中心的雙重殺局暗盟,終於在這間陰森的密室裡,徹底成形。
深夜,落籍谷。
林安面色慘白地推開了自己的西廂房石門。白天聚靈場的意外,讓他體內的水墨空間遭到了強烈的反噬,經脈到處都是乾涸的撕裂感。
然而,當他腳步踏入院落的萬分之一秒,他的目光,卻突兀地落在了石門下方的縫隙處。
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時,竟然被人從外面極其隱秘地,塞進了一條粗糙的麻布條。而那布條之下,還死死壓著一個林安在年試前送給鐵牛、用以保命的城隍廟護身符!
林安瞳孔一縮,猛地將布條撿起,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去。 只見那粗麻布條的背面,用極其粗糙、甚至帶著一絲慌亂的手寫字跡,歪歪斜斜地寫著一行字:
「聽說妳進宗門了。我在山腳等你。速來,有話想說。」
手心裡那枚沾著泥水的護身符一片冰冷。林安看著那些熟悉的字跡,大腦在這一瞬間超負荷運轉。鐵牛只是一個凡人,如何能穿透青雲宗外圍的重重符陣,將東西送到他的外門偏院門口?
「沙……沙……」
院落中央,礪石旁,一席青衣外門道袍的陳鑒依舊坐在那裡,手持精鋼長劍,單調且刺耳的磨刀聲,再度隔著黑暗狠狠傳了進來。
林安轉過頭,死死盯著月光下陳鑒那模糊不清的背影。三方合圍的死角已然臨身,外界的家人危在旦夕,同院的刀客立場未明。一場將他林安逼向暴露求援與獨力應對生死邊緣的終極圍剿風暴,終於在這張被鮮血浸透的粗麻布條上,在青雲宗冰冷的夜色下,徹頭徹尾地揭開了最殘酷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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