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籍谷的寒風在拂曉前停了,可那一層黏稠的死灰色大霧卻愈發濃重,將通往主峰的九萬級白玉石階死死焊在了迷霧最深處。
林安推開西廂房的石門,清晨的寒露瞬間打濕了他那身有些破損的粗麻道袍。他抬起頭,看著主峰方向那隱隱散發出的恐怖仙靈威壓,眼神深處的那抹孤狼狠勁,在黑暗中亮得駭人。
院落中央,那一塊巨大的青黑礪石旁已然空無一人。唯有一灘剛潑下不久、尚未乾涸的冰冷井水,順著玄石地基的裂縫緩緩流淌,在慘白的光線下,折射出一抹森冷的寒芒。陳鑒不知何時已經離去,只留下那磨了一夜的劍痕,在石面上顯得格外的刺耳。
林安沒有絲毫遲疑,將韓霜昨夜用飛刀釘下的那張法旨死死塞進懷中,大步跨出了小院,踩著濕滑的玉階,隻身一人朝著那高不可攀的主峰大殿緩步登去。
懷中,鐵牛送他的城隍廟護身符早已在昨夜被他收入了水墨空間最不起眼的死角。此時此刻,他體內那四條璀璨的幽藍靈脈,正被他用水墨空間的至高法則死死封印。四脈歸一,在外人眼裡,他依舊只是那個靠著禁藥和凡俗下作手段、勉強在擂台上出了風頭的「引氣期初期」廢柴。
仙道高高在上,視凡人如螻蟻。今日這宗主親自設下的「問脈局」,在他眼裡,便是一場要將他連皮帶骨徹底拆解、吞噬乾淨的吃人殺宴!
半個時辰後,青雲主峰,紫霄大殿。
這裡不比外門那亂石崗般的山谷,整座大殿由數萬塊通體晶瑩的「靈瓏玄玉」強行堆砌而成。大殿四周,一根根雕刻著吞天犼、不死鳥的通天巨柱高聳入雲,其上流轉著的仙家禁制金芒,刺得人雙眼生疼。
而在大殿的正中央,一尊高逾五丈、通體散發著紫金色光暈的「九轉紫金爐」正吞吐著絲絲縷縷的氤氳仙氣。那香氣入鼻,不見凡俗藥香,有的只是讓引氣期修士靈海顫慄的恐怖威壓。
大殿的主位上,一襲白髮如雪、身著北斗玄青袍的身影,正靜靜地端坐在那裡。
他沒有釋放出一絲一毫的修為波動,可他就坐在那裡,卻彷彿成了這方天地的核心。周圍的虛空在他身側隱隱扭曲、塌陷,散發出一股俯視蒼生、視萬物為芻狗的浩瀚元嬰威壓。
此人,正是青雲宗的當代執掌,元嬰期老怪——青雲子。
在大殿兩側的陰影裡,一襲青袍、面容陰鷙的葉青雲,與灰袍枯槁、右手依舊裹著厚厚白布的玄機子,此時正躬身肅立。這兩頭豺狼看著緩步踏入大殿的林安,眼中那抹殘忍與貪婪之色,幾乎要化作實質的血光宣洩出來。
「外門新晉弟子林安,叩見宗主,願宗主仙壽無疆!」
林安走到大殿中央,雙膝一沉,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玄玉地面上。他的頭埋得極低,聲音沙啞、甚至帶著凡人面臨仙家天威時該有的劇烈顫抖。
主位上,青雲子那雙深邃不見底的眸子緩緩睜開。那目光不帶一絲情感,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在俯視一隻微不足道的爬蟲,無聲無息地落在了林安的脊梁之上。
「轟——臨!」
剎那間,一門浩瀚如星海、遠非葉青雲與玄機子可比的恐怖元嬰期神識探針,化作一柄通天徹地的寂滅金芒,帶著將空間都生生撕裂的刺目雷音,噗嗤一聲,直奔林安的天靈蓋狠狠地刺了下去!
這不是探查,這是仙家至高無上的「搜魂問脈」!
在這股大圓滿的元嬰威壓下,林安周身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劈啪酸倒聲,一絲絲猩甜的鮮血順著他的牙縫瘋狂滲出。仙家神識如同犁地一般,要將他的經脈、氣海,乃至靈魂最深處的泥丸宮,徹徹底底地翻個底朝天!
「來了!老王八動手了!」
林安在心中發出一聲不似人類的狂暴怒吼。在肉身即將被那元嬰神識生生震碎的萬分之一秒,他的靈魂核心帶著滔天的狠勁與野性,轟然撞碎了現實的枷鎖,再度沉入了那方神秘的水墨異空間之中!
純白的水墨世界裡,此時已然化作了一片寂滅的末日戰場。
宣紙般的天幕此時被一柄足有萬丈巨大的紫金色「元嬰巨劍」暴力撕裂,狂暴的仙家庚金銳氣在虛空中瘋狂宣洩,震得林安腳下翻湧的濃墨大地都在寸寸塌陷、崩碎。
林安半透明的魂軀站在天地中央,眼眶流血,全身上下密密麻麻全是裂紋。元嬰老怪的一縷神識,強大到了讓他甚至無法站立的恐怖地步。
「外界一瞬,此地三年……」
林安死死咬著牙關,眼神裡的瘋狂在這一瞬間被拔高到了極致。
「想看老子的底牌?那老子便在這水墨界裡,和妳這元嬰老王八,賭命!」
林安一屁股盤坐下來,體內四條幽藍靈脈在此刻徹底陷入了瘋狂的暴鳴。在這方擁有一千倍時間差的絕對領域裡,他耗費了整整「三個月」的神識力量,不眠不休。
他一邊調動起腳下翻湧的無窮無盡的濃墨,化作一層層厚重、具備極強寂滅吞噬之意的「水墨墨障」,將自己那真實的四條幽藍靈脈、祖傳玉簡的殘片,乃至鐵牛送的護身符,悉數用宣紙力量層層包裹、沉入到了靈魂最不著邊際的虛無死角。
另一邊,他更是忍受著神識被割裂的非人痛苦,用那至高無上的墨道真意,在全身上下的奇經八脈中,精雕細琢地重塑出了一副完全符合玄機子那門《血陰經》內勁反噬、經脈千瘡百孔、靈海幾乎枯竭的「服藥廢人」假象!
韓霜昨夜留下的那四個字「莫帶靈器」,在此刻成了他最好的指引。如果他身上帶了任何一絲外物,在元嬰老怪的眼皮子底下,都將成為催命的死證。唯有這副乾乾淨淨、被折騰得半死的凡軀,才是最好的偽裝。
在空間內反覆推演、將每一處經脈受損的細節磨平上萬遍後,林安在水墨大地上長身而立。他迎著那柄緩慢落下的萬丈紫金巨劍,主動撤去了意念的最後一道防護,重回現實。
現實世界,紫霄大殿內。
不過是過去了短短一瞬。青雲子的元嬰探針毫無阻礙地刺穿了林安的所有防禦,將他體內那副被「噬骨焚心液」和「爆量符」反噬得一塌糊塗、經脈萎縮、靈海乾涸得只剩下最微弱引氣初期水脈的肉身,看了個清清楚楚。
「噗——!」
林安仰頭噴出一大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整個人如同死狗一般癱倒在白玉玄玉地面上,氣息在一瞬間萎靡到了極點,甚至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量都沒有。
大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高座上,青雲子那一雙深邃不見底的眸子裡,閃過了一絲極其罕見的疑惑與失望。他的神識在林安身上反覆掃視了整整七遍,可無論他如何探查,眼前的少年都只是一個資質低劣、因為貪功吞服了凡俗魔道禁藥而導致經脈半毀的短命廢物,哪裡有半點「林氏水墨至高靈血」該有的通天異象?
「資質低劣,心性不穩。為求勝而強服魔道禁藥,致使經脈千瘡百孔。此子……與大陣無緣。」
青雲子收回神識,聲音平淡如水,落在殿內卻激起陣陣陰冷的寒意。他對著堂下的幾人揮了揮手,神色間再也沒有了先前的興致,顯然是徹底將林安當成了一顆無用的棄子。
「這……這不可能!宗主,這小子昨日在聚靈場……」
角落裡的玄機子面色慘白,那一雙蠕動著血蟲的瞳孔裡滿是難以置信。他剛想上前爭辯,卻被主位上青雲子那冷冷刮過來的一眼,嚇得將後半句話生生咽回了肚子裡,全身衣衫在一瞬間被冷汗浸透。
「考核結束。林安,念在妳年試過關,法度在前,准妳留在外門。張管事,將這廢物帶下去,打發去後山荒圃劈柴洗藥,無令,不得踏出後山一步!」葉青雲站在一旁,嘴角噙著一抹殘忍且大仇得報的冷笑,寒聲宣判道。
「弟子……謝宗主不殺之恩……謝師兄……」
林安趴在地上,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蠅,裝出一副被仙威徹底震碎了膽色與根基的窩囊模樣。在幾名執法幫眾嫌惡的拖拽下,他如同一具死屍般,被粗暴地拖出了紫霄大殿。
然而,在跨出大殿大門、身軀隱入漫天大霧的萬分之一秒——
林安那一張埋在陰影裡的慘白面孔上,那一抹惶恐與窩囊在這一瞬間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萬年孤狼般的冷冽與嘲弄。
第一輪來自青雲宗元嬰期最高權貴的問脈死局,被他用祖傳的水墨空間和一身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狠勁,完完全全地,以假亂真、活生生反殺了過去!
「老東西……等著老子把妳們這整座主峰,用濃墨生生淹死的那一天。」林安眼神一狠,顧不得經脈內的虛脫劇劇痛,任由幫眾將他扔向了後山最荒涼的焦黑藥圃。
深夜,後山荒圃。
此處終年不見陽光,四周到處都是枯死的百年靈木與殘破的石鼎,散發出陣陣腐爛的草木腥氣。
林安盤坐在半塌的木屋內,體內四條幽藍靈脈此時終於解開了封印,瘋狂地吞噬著四周游離的微弱水氣。然而,就在他心神剛欲沉入水墨空間調息的剎那,他的耳際,卻突兀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清冷如月華的劍氣破空聲。
「誰?」
林安身形猛地一頓,右手食指微屈,一絲寂滅墨刃已然蓄勢待發。
月光穿過破漏的屋頂灑在泥地上,一抹月白色的長裙緩緩從陰影中步出。那張不施粉黛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此時卻冷冽如冰的俏臉,正是黑虎幫大小姐、如今的內門天驕——韓霜。
韓霜冷冷地看著滿身是血的林安,那一雙清澈如寒潭的雙眸裡,此時竟然沒有一絲意外,反而帶著一種意料之中的冷靜。她自袖中,緩緩抽出了兩樣沉甸甸的物件。
其中一樣,是一尊通體漆黑、散發著濃郁魔道死氣的古老丹爐——「血煞煉魂爐」;而另一樣,則是一卷用萬年妖獸人皮死死包裹、其上隱隱有血色符文蠕動的禁忌秘籍!
「我父親和玄機子今夜已經與葉青雲達成了死盟。」
韓霜走上前,將那兩樣魔門凶器平靜地遞到了林安面前。她的聲音很輕,卻在寂靜的荒圃夜色裡傳得很遠,帶著一種壓上了一切的豪賭:
「他們要在一個月後的『青雲宗開山大典』上,利用妳凡俗家人的性命,強行在主峰血祭妳的靈血,去復活地底那座被妳林家先祖封死了三百年的化血邪陣。林安,這是我從我父親密室裡用命偷出來的、唯一的魔門禁忌《血祭逆脈訣》。妳,敢不敢煉?」
林安看著身前那尊散發著血腥味的邪爐,又看了看那卷沾滿了因果的人皮秘籍。
他知道,韓霜這是在用她自己、甚至整個黑虎幫的命運,在他林安身上,下了一場要掀翻整個青雲宗的三百年豪賭!
「煉。為什麼不煉?」
林安長身而立,一把接過那卷人皮秘籍。他眼神深處的那抹野火,在這一刻,順著掌心的血水,將整間漆黑的木屋,映照得血紅一片:
「老東西想拿老子當開陣的祭品,那一個月後,老子便用這掌中的水墨與魔門的逆脈,送這整座青雲宗,萬劫不復!」
荒圃外,寒風再度瘋狂地扯著窗櫺。而就在那最高的主峰峰頂上,一盞巨大的青色本命魂燈正散發著刺目的幽光,一場將凡人血脈、邪修陰計、內門權貴與魔門禁忌徹底合流的終極反殺風暴,終於在這間半塌的木屋深處,徹徹底底地定局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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