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暖風 - 代價

這是溫靈第一次步入顧宅二樓中心——沈曼殊的接客廳。

這裡沒有豪華的水晶掛燈，沒有鑲金的畫框，也沒有厚重的皮椅。

視線所及，只有一張充滿歲月痕跡的柏木茶台，幾張麻織的坐墊，以及空氣中一股濃郁冷冽的古樹普洱香。

「坐吧。」

沈曼殊一身黑色苧麻，枯瘦的身軀跪坐在墊子上，頭也沒抬地示意。

溫靈臉色緊繃，在老婦人無聲的威壓下，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茶台邊，聲音極輕：「顧奶奶。」

沈曼殊撿起茶壺，為溫靈倒上了一杯深褐色的濃茶，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優雅、熟練。

「喝吧。」

「謝謝。」

屋裡陷入了一陣寂靜，只有鐵質水壺下的微火，正發出幾聲極輕的噼啪細響。

沈曼殊輕咂了一口滾燙的茶水，這才緩緩抬起頭，眼神刀子一樣認真地審視著眼前的少女。

溫靈被看得渾身僵硬，臉頰忍不住陣陣發燙。

「……你來顧家，也有八年了吧。」

沈曼殊終於開口，聲音極輕，卻透著令人無法反抗的森冷力量。

在這極大的威壓下，溫靈硬生生提起一口氣，才勉強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字：「……是。」

「……你很不錯。沒有辜負顧家對你的栽培。」

沈曼殊的語氣中聽不出一絲溫度：

「五日後的葬禮，你和你母親會作為顧家的嫡系，站在我身旁。」

溫靈死死盯著眼前那杯死寂、深褐色的濃茶，連氣都不敢吸一口。從始至終，她那雙潔白的手，都沒敢朝那隻滾燙的瓷盞伸出半分。

「……去吧。」

沈曼殊揮了揮手，再也沒有抬頭。

蕭宜蘭盤坐在偌大的臥床上，正翻閱著一疊厚重的調查報告。

奢華的真絲睡袍順著雙肩隨意地溜下，露出一件微透的薄紗吊帶裙，將她精緻的肉體線條勾勒得若隱若現。

她身後的長髮還沾著些許水汽，在臥室裡散發著濃郁的玫瑰花香。那是為眼前這個男人精心配製的味道，濃烈、俗艷，且極其有效。

顧廷森靠在對面的絲絨扶手椅上，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美景。

「阿森，我真的看不懂這些報告呢。你來教教我嘛——」

蕭宜蘭掐著嗓子撒嬌道，眼角餘光卻迅速地掃過紙面上那一行行細密的數字，極快地將這些數據整理進腦中。

「靈靈的終身大事，你一定要幫忙找個好夫家，我們母女可全都靠你呢——」

顧廷森被這充滿依賴的嬌柔語調勾得脖子發燙，這幾日憋在肚裡的邪火慢慢散去。他嘴角一勾，站起身跨過去，一把將床上的妻子攬進懷裡，聲音透著一絲放縱：

「薛、梁、齊三家都是我們顧氏的老戰將，靈靈嫁過去不怕被人欺負。他們家那幾個後生，任你挑選。」

蕭宜蘭纖細的雙手掛在顧廷森脖子上，指尖死死扣進他的頸窩，偏過頭，溫熱的呼吸輕吹在他耳旁。

「可惜我怎麼看也找不到你這樣好的呢——」

顧廷森喉嚨一燙，渾身被這股俗艷的玫瑰香和諂媚徹底點燃。他低吼了一聲，發狠般將妻子一把壓倒在偌大的臥床上。

濃烈的花香在翻滾的真絲帷帳裡驟然蒸騰。

昏暗中，蕭宜蘭任由粗暴的肉體將自己吞沒，眼底卻藏不住那一層死水般的冷意。

蕭宜蘭的私人更衣室，依舊蔓延著昂貴的天然龍涎香。

她早已徹底卸去那身俗氣的玫瑰香水，只裹著一件極為厚實的軟綿浴袍，慵懶地窩在鏡前的白色皮椅上。

她的指尖緩緩掃過手機上私探發來的加密訊息。

溫靈僵硬地坐在角落的矮凳上，長袖下的指關節攥得有些發白。她盯著腳下的淺粉色地毯，一聲不吭。

許久，蕭宜蘭才低聲打破了這場寂靜。

「……顧廷森手裡的股權，大概不夠穩住八日後的緊急董事會。」

溫靈眨了眨那雙大杏眼，眼神裡一片遊離在名利世界之外的茫然，她並不理解母親這句話背後血淋淋的含義。

「他提到的聯姻對象——薛、梁、齊三家，正好是手握股權最多的幾家。這三家適合婚配的候選人資料都在這裡……」

蕭宜蘭側過頭，向溫靈招了招手。

溫靈緩緩走近，下頜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蕭宜蘭將手機遞了過去，屏幕上泛著幽藍、冰冷的電光，映在少女素白乾淨的臉上。

蕭宜蘭輕嘆了一口氣：「你的終身大事，還是你自己先看看吧。」

她頓了頓，端起旁邊的溫水抿了一口，再次開口：

「梁家只有一個長孫，離過婚，快四十歲了，風評倒還行，只是梁家還算不上頂級豪門。齊家五個適齡兒子，但其中包括兩個私生子，家產最後落進誰手裡也還說不清。薛家老大是個出了名的紈絎，天天包養小網紅。」

她撿起梳子，輕輕刷起自己那濃郁的黑長髮，巨大的鏡面裡倒映出她和女兒如出一轍的精緻輪廓。

「我比較看好他們家老二，跟你一樣是藤校畢業，二十六歲已經在公司立下不錯的業績，性情溫和，沒有亂七八糟的情史……」

蕭宜蘭掀起眼簾，語氣冷靜得像是在評估一樁勝率極高的投資理財：

「只是聽說他可能喜歡男人，但這算不上硬傷。」

溫靈狠狠地咬緊下唇，巨大的荒誕感在胸腔裡橫衝直撞，蒼白的嘴唇顫了幾顫，卻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蕭宜蘭又嘆了一口氣，看也沒看女兒一眼，聲音透著一絲無奈：

「你也別嫌媽狠。我本想把你嫁進像周家那樣根基穩固的真正財閥，讓你一輩子都過上人上人的生活……但顧廷森若失權，我們的處境也好不到哪裡去。」

「要說，先嫁給薛家老二幫顧家穩住董事會，到時候再拿住他同性戀的把柄，帶資離婚，其實也不錯。」

溫靈的下唇生生咬出了一道血痕。她倒吸了一口氣，繃緊了全身才擠出一句輕聲的反抗：

「媽，我有工作，可以自己養活自己。」

蕭宜蘭手裡的豚毛梳終於停了下來。

她緩緩轉過頭與女兒對視，像看無知的嬰兒般，眼中交織著濃重的憐惜與鄙夷，嘴角露出一抹淒涼的苦笑：

「……這場交易，你是逃不掉的。」

溫靈怔怔地看著眼前華貴而美麗的母親，突然覺得周遭的一切是如此的陌生與不可理喻。

更衣室裡的奢華皮草與昂貴禮服死氣沈沈地掛滿四周。

在龍涎香的濃烈包裹下，這裡宛如一座華貴、冰冷、一絲不透的囚籠。

而她，不過是一隻明碼標價的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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