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暖風 - 各懷鬼胎

「嗶——嗶——」

顧仁撿起震動的手機。

屏幕劃開，林律師發來的短訊跳進眼簾，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

「顧崇山先生於今日 07 時 46 分已離世。遺囑將於 10 日後宣布，請所有繼承人在灃城聚齊。」

他收起手機，順勢陷進顧崇山書房中那張寬大的皮質扶手椅中，視線極為緩慢地掃過這屋中的一切。

曾沾了血跡與玻璃碎屑的波斯地毯早已不見蹤影，露出底下幾塊顏色與周邊格格不入的全新鑲木地板。

沈曼殊清理現場的手腳，依舊不動聲色且迅速。

牆上，那幅母親當年親手繪製的風鈴草國畫依然靜靜掛在原處。

但邊幾上的穆拉諾玻璃花瓶——那支父母曾在威尼斯一同手工製作、曾被老頭子視為愛情結晶的工藝品——已陪伴著主人的離世，徹底消失。

顧仁嘴角微微仰起，眼中充滿戲謔。

顧崇山在心臟病發作時，失手砸碎了那隻花瓶，飛濺的碎玻璃刺了他一身。

這或許是母親這輩子，唯一一次對愛人造成的傷害。又或許，是她在他離世時，最後一次決絕的陪伴。

顧仁扣在扶手上的指尖有些不受控制地顫抖。

冰冷的皮質觸感有些發硬，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驟然湧進胸腔，堵得他生生扼住了呼吸。

老頭子死得太快，沒能親眼見證他這最寵愛的私生子如何將顧、沈兩家的百年基業連根拔起。

仔細想想，這或許是老天留給顧崇山最後一抹體面的孝意。

顧仁低頭，微微抬起手臂，將臉埋進衣領裡，深吸了一口這件羊絨衛衣上殘留的燒肉味。

那是一絲不屬於他的煙火氣息，屬於灃城熱鬧的街頭，屬於那個乾淨、溫婉、充滿良善的局外人。

隨後，他面無情緒地站起身，雙手拽住衛衣下擺猛地往上一扯，動作粗暴得沒有一絲留戀。他將這層最後的柔軟生生揉成一團，衣裡外翻，被他狠狠扔在了那個空蕩蕩的邊幾上。

一層單薄的黑衫顯露出來，死死貼著背脊，勾勒出他身上寸寸緊繃的輪廓。

他站在昏暗中，如同一隻蓄力待發的獵獸，生硬、冷挺、且充滿危險。

善良小叔叔的角色，到這裡，也該放下了。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jBZPAlAN

灃城一棟不起眼的辦公樓前，刺目的正午陽光穿過晚秋寒風，落進那些行色匆匆、正值午休的員工肩上。

他們拎著盒飯掠過馬路，誰也不曾注意街道角落裡，正停著一輛嚴絲合縫拉著窗簾的黑色保姆車。

顧廷森扶著母親沈曼殊纖細的手臂，快步走進了大樓後門的貨梯。

兩人換下了平日華貴的衣物，只穿著不起眼的黑色毛衣，戴著大號黑色口罩，渾身上下沒留一件首飾。

「這裡有個台階。」顧廷森低聲叮囑。

沈曼殊連頭都沒低一下，高跟鞋極準地邁了過去。

鞋底在貨梯斑駁的金屬地板上砸出「喀噠、喀噠」的脆聲，在空曠生鏽的轎廂裡，激起一陣令人心驚的回聲。

「叮——」

貨梯門向兩側滑開，一片考究的深色陳木裝潢瞬間撞入眼簾。

門外，一位穿著細條紋西裝的灰髮男士正恭敬地候在陰影裡。

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沈且穩重：「顧夫人，顧少爺，請進。」

這間辦公室並不大，一張樟木書桌佔據了大半個空間。兩杯白毫銀針已在桌上擺好，茶香裊裊，卻泛著一股無人飲用的冷凝。

顧廷森與沈曼殊一聲不吭地坐進那兩張皮質椅子上，一口也沒碰眼前的白茶。

林律師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沒有勸茶，只是緩緩翻開手邊那疊厚重的法律文書。

「顧崇山顧老先生的遺囑，七日後，會在所有繼承人聚集後正式公布。」

顧廷森清了清嗓子，眼中閃過一絲按捺不住的煩躁。

沈曼殊冰冷纖細的手指死死按住兒子的手臂，臉上這才恰到好處地浮起一抹慈祥的笑容，聲音柔和：

「林律師，你這些年幫崇山整理法務也是功不可沒啊。你看，現在崇山一走，我們都少了主心骨。」

她眼中極其短暫地掠過一抹冷光，語調卻依然溫柔得像是在拉家常：

「後面該怎麼辦，也希望你能給我們指個路，讓我們好提前安排，省得下面的人亂了方寸，崇山在葬禮上，都不得安寧啊。」

林律師舉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茶，動作極其緩慢。

鐵壺裡的沸水破開寂靜，線上條洗練的瓷盞裡撞出幾聲沈悶的水響。

他端詳著顧廷森深邃的輪廓，半晌，才輕聲道：「顧少爺果然繼承了您父親最多的特徵……」

林律師放下茶壺，端起瓷盞，不緊不慢地輕咂一口白茶。

蒸騰的霧氣模糊了他的灰髮，他的聲音在狹小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涼薄：

「但要說是十分像，終究還是欠點啊。」

顧廷森下頜線一緊，脖子瞬間憋出一抹粗糙的漲紅。

沈曼殊眼角的笑意反而深了一分，那份虛偽的溫柔裡，隱隱透出一絲捕獵前的真切：

「還是林律師這般的正統，才可堪大任。」

她那修長的指尖死死一掐，驟然加重力道，將兒子幾乎要掀起的身軀生生按在皮椅裡。

隨後，她才鬆開手，不緊不慢地站起身，沒再給長桌對面的男人多餘的視線。

「那我們，就不再叨擾了。」

樟木桌上，那兩杯一口未動的白毫銀針早已不再冒煙，徹底冷凝成兩盞泛著苦意的死水。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2SNUKgTcw

車廂內，嚴絲合縫的遮光窗簾將正午的陽光死死擋在外面。

沈曼殊摘下口罩，臉上全是寒冬般的冷冽，低沈的聲音透著壓不住的煩躁：

「哼，都五十歲的人了，怎麼還那麼沈不住氣。到頭來，還不如你娶進門的那個戲子呢。」

顧廷森頭死死一皺，坐在陰暗的真皮座椅裡，一句不吭。

「林謙的意思你還沒聽明白？七天後遺囑落地，十天後就是緊急董事會。」

沈曼殊轉過頭，死水般的眼睛盯著兒子：

「你這幾天要是捏不死董事會那些散戶，等開了會，那個位置坐的可就是別人了。」

顧廷森胸口驟然一震，那句「終究還是欠點」的真正含義此時才像釘子一樣扎進腦海。他一張臉瞬間漲得通紅，五指死死摳進手邊的公文包裡，堅硬的皮革外殼被他抓出一道道變形的死褶。

「肯定是那個畜生……他一直都在跟我搶。」

沈曼殊鼻腔裡溢出一陣冷笑，整理了一下自己沒有一絲褶皺的黑毛衣袖口：

「有我沈家在，一個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永遠只能是趴在地上的螻蟻。」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7D13zbynI

深夜，蕭宜蘭整個人沈浸在龐大的大理石浴缸中，蒼白的手指輕揉著青紫酸痛的雙腿。

今夜的顧廷森格外粗暴，幾乎是將她當成了宣洩焦躁的工具。弄得她全身生疼，卻還要掐著嗓子、堆出滿臉媚笑去逢迎。

水霧中，薰衣草的精油香裊裊浮起。

她疲憊地閉上雙眼，開始在心裡一筆筆算著自己手中僅有的籌碼。

這八年婚姻裡，她靠著自己苦心經營出來的社交「業績」和嬌哄，從顧廷森手裡換取了無數服飾珠寶。

可她心裡比誰都清楚，一旦哪天徹底離開了顧家，她能傍身的，也只有那兩套地段算不上頂級的公寓，以及婚前協議裡死死咬下的那一千六百萬現金。

這筆財產，雖足以讓她和溫靈一輩子衣食無憂，但也僅此而已。在灃城這座吃人的城市裡，這點錢甚至買不到一張真正通往上流社會的入場券。

她那優秀、美貌，在灃城名流圈裡也挑不出一絲不足的體面女兒，值得更好、更耀眼的人生。

蕭宜蘭深深吸了一口氣，眼底一片狠辣。

為了溫靈的前途，她只能繼續忍。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m2OmdH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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