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江南,本該是溫和、清爽的晚秋。卻偏因連日不停的陰雨,被生生罩出了一股黏膩沈重的鬱氣。
八年前,顧家祖宅那些高聳的馬頭牆內曾開滿了雍容的白色牡丹,那是蕭宜蘭跨進朱門時的潑天富貴。今日,這裡卻被同樣潔白、卻冷腥刺骨的白菊花死死佔滿。
內廳兩側的那些金雕麒麟木柱,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各路花圈淹沒。那些印著各大企業與基金名諱的白色挽聯,在門外掃進的寒風下微微顫動,猶如一頁頁懸掛在空中的資產負債表。
其中,一座龐大得近乎逾制、落款赫然加蓋著新港開發組暗紋的巨型花圈,端正地砸在正廳要道。上面掛著「薛孟德」三個漆黑的大字,在滿堂素白裡顯得格外刺眼。
逝者顧崇山的親弟弟顧崇德,已在棺前哭得聲淚俱下,反倒逼得後面一排趕來吊唁的賓客不得不一一繞道而行。
相反,站在一旁接受慰問的沈曼殊臉上一絲水汽都瞧不出。老婦人只穿著一件羊絨長袖旗袍,正在用那乾枯、沒有任何溫度的指尖,一絲不苟地握過每位哀悼者的手。
溫靈一身素淨的黑色長裙,正輕撫著沈曼殊枯瘦的左臂,乖順地向賓客們一一頷首。
倒是顧家那位名聲在外的長孫顧聖珩,此時卻站在了不易瞧見的後排陰影裡,眼神透著一股藏不住的怨氣。
這場詭異的安排,令周圍眼尖的賓客們心下一驚,不禁在香煙繚繞間開始瘋狂敲起心中的算盤。
同樣隱在後排的顧仁,正不著痕跡地審視著眼簾中的少女。她眼眶紅腫,那張蒼白乾淨的小臉,比一週前明顯消瘦了不少。
看著她每一次對賓客溫馴、乖順的低頭頷首,隱在陰影裡的顧仁,心臟像是被誰死死捏住一般,壓得他呼吸愈發粗糙。
可在滿堂賓客的餘光裡,他那張生硬、冷挺的臉上,卻看不出半分情緒。
「顧老夫人,請節哀。」
身形魁梧、滿頭銀髮的薛孟德謙遜地頷首道,餘光極其毒辣地掃過沈曼殊身側那名貌美而蒼白的少女。
他向身後的青年揮了揮手:「這是我家老么。來,志斌。」
薛志斌一身整齊、沒有任何褶皺的黑色西服,高挺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冰冷的名貴金絲眼鏡。在滿堂死寂的白菊間,他緩緩走上前,氣質顯得極盡溫文、儒雅。
溫靈身旁的蕭宜蘭正細細觀察著眼前的青年,眼中逐漸露出滿意的神色。
溫靈本人卻死死地盯著腳尖。她努力的吸氣,欲壓住胃裡翻湧而上的那股令人作嘔的酸液。
她能感受到背後隱約傳來的、屬於小叔獨有的檀木香。她的胸口不可控制地砰砰作響,又溫熱、又苦澀。
他依舊是那麼的讓人移不開視線。她,卻變得如此的狼狽。
她的掌心,早已被剪得圓潤修長的指甲生生掐出了血痕。
一滴赤紅,順著冰冷的指尖,無聲地滴落到了薛志斌黑亮如鏡的皮鞋尖前。
瞧見那抹血色,薛志斌那雙天然帶笑的新月眼裡,原本溫文的笑意深幾分,像是獵手在雪地裡捕捉到了第一縷活物的生息,極快地閃過一絲病態的貪慾。
「溫小姐,請節哀。」
薛志斌的聲音極其溫和,落在耳朵裡,卻讓溫靈的肩膀忍不住微微瑟縮。
她依舊無聲地頷首,看也沒再看他一眼。
林律師那間掛滿字畫、常年透著墨與茶香的會議室。今日,卻被一股股喧賓奪主的濃烈香水味,攪得猶如忙亂的世界般氣味混雜。
那些動輒五位數的名貴沙龍香、定制古龍水,此時卻像野獸在劃分領地一般互相廝殺。脂粉香精與皮革味在空氣裡發酵,熏染出了一股古怪的狐臭味。
林律師穿著一套漿洗得極整齊的黑色條紋西裝,正冷冷地站在長桌盡頭,眉間略顯不悅。
他抬起右手,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幾聲,卻壓不住在場那群衣著高雅、眼中卻早已寫滿貪婪的惡狼。
沈曼殊依然一身素淨的黑,翻過枯傷、泛著森白骨節的指關節,在厚重的樟木桌面上沈沈地敲了兩聲。
屋中的喧鬧戛然而止。
沈曼殊微微側過頭,向長桌盡頭的林律師頷首,聲音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林律師,請。」
林律師清了清嗓子,從黑色真皮公文包裡,抽出一疊蓋著鋼印的密封文件。他拆開火漆,用毫無溫度的低沈聲線劃破了死寂:
「受顧崇山先生生前終身法律委託,本律師依據《灃城商業銀行法》及開曼群島家族信託法,於今日在顧氏宗族代表及核心股東見證下,正式通報顧崇山先生名下資產控制權處置要項。」
他細長整齊的手指翻過第一頁,紙張帶起一聲乾脆的嘩啦聲。
「第一項,關於顧氏家族信託基金。該筆資產不涉及任何集團股權及表決權盤口,其唯一的法定用途,為保障顧氏全體合法成員之日常起居及基本醫療分紅。顧氏後人、合法家眷,依順位按月支取,足可衣食無憂,但任何人均無權一次性預支、清盤或改變該基金之信託結構。」
聽到這一句,長桌旁一直淌著淚水的顧崇德,整個人反倒微微往椅背上塌了塌。只要老哥哥用幾十年紅利建起來的基金雷打不動,他一家老小繼續躺著過衣食無憂的生活算是穩了。至於顧氏集團控制權誰輸誰贏,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悄然閃過了一絲事不關己的市井精明。
蕭宜蘭在長桌下狠狠地捏了捏溫靈蒼白的手,指甲幾乎要摳進肉裡,使溫靈疼得生生吸了一口冷氣。這無聲的痛覺是一個殘酷的警告——這意味著,她們但凡離開顧家,這筆能確保下半世榮華的信託紅利,就將與她們再無半點瓜葛。
林律師沒有停頓,開框眼鏡反射著窗外昏暗的陰雨,聲線愈發平直、機械:
「第二項,關於沈曼殊女士之特設無條件供養條款。沈曼殊女士在世期間,其名下之一切醫療、看護、贍養及日常起居開支,由該信託無條件全額承擔,上不設限。」
顧聖珩嘴角勾了勾,眼神閃過一抹得意——奶奶的正統地位,果然不可撼動。
坐在林律師右側的顧仁,漆黑的鳳眼中卻閃過了一抹戲笔。老頭子的安排看似對發妻珍重到了極致。但沈曼殊一走,沈家可就一分錢都留不到了。
「第三項,關於顧家祖宅、宗祠及祖墳等特定祖宗地產。該類資產依法確認為獨立信託財產,其產權、管理權完全歸屬於獨立受託人。顧氏後人僅享有排他性使用權,任何成員均無權將其作為資產進行抵押、變賣、租賃或轉讓。」
顧廷森的額角瞬間洇出了一層粗糙的冷汗。他原本甚至盤算好了如何變賣幾處老宅地皮,去暗中收購市面上流動的散戶股權來維持自己絕對的控制權。可這條路,卻被父親親手堵死。
「接下來,通報顧崇山先生名下未入信託之私人置業產權,及核心股權分布預案。」
林律師抿了一口溫茶,再次開口:
「第一,關於私人不動產劃轉。顧崇山先生名下位於灃城、北寧、京都之全部獨立住宅、商業地產與莊園產權,依法由長子顧廷森先生全額繼承。」
聽到此處,顧廷森原本僵硬的脊背下意識挺了挺,那雙因焦慮而布滿血絲的眼裡,驟然亮起了一抹勢在必得的灼熱。
「第二,關於海外及特定置業劃轉。顧崇山名下位於蘇城、巴黎、倫敦之全部私人別業與境外地產產權,依法由次子顧仁先生全額繼承。」
沈曼殊的眼神迅速掃過顧仁毫無表情的冷臉,心中充滿不屑。在老婦人眼裡,那些遠離核心權力盤口的宅邸,不過是當年老爺子用來安置外室與野種的精美囚籠罷了,根本上不得台面。
「至於名錄內其餘古玩藏品、傳世珠寶,及部分非信託存續之現金資產,本所已依附表二完成定向釐定,在此不予逐項贅述。」
林律師的聲音陡然一沈。
整間會議室裡,眾人登時屏聲斂息。
「最後,通報核心集團股權分布。顧崇山先生生前個人直接持有集團百分之十八總股本——即佔當前全盤有效表決權中,百分之五十二的絕對控股權。」
林律師沒有理會滿堂股東粗重起來的呼吸聲,再次抿了一口溫茶,吐字如鐵石落地:
「其中,百分之四十二之實際有效表決權,由長子顧廷森先生繼承。」
「其中,百分之十之實際有效表決權,由次子顧仁先生繼承。」
聽到這個冰冷的數字,顧廷森的脖頸瞬間湧起一股粗糙的燥紅,眉間擰成了一道死結。哪怕他拿到了大頭,但顧仁手裡那憑空多出的百分之十,卻成了一顆隨時能和外人聯手、將他掀翻開除的致命雷管。
他冷笑一聲,極其刻意地往椅背上靠了靠,試圖用鬆弛的姿態掩蓋自己已經開始痙攣的脖頸:
「父親生前就反覆囑咐過我,要好好照顧我這個常年不著家的小弟弟。」
顧廷森陡然身體前傾,雙手重重撐在樟木桌面上,隔著長桌與顧仁死死對視,眼神如剔骨刀般尖銳:
「阿仁,歡迎加入顧氏集團董事會。以後,大哥和在座的諸位前輩,一定會好好『教導』你的。」
空氣在這一刻凝重得近乎粘稠。
顧仁卻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像是一根羽毛掠過結了冰的湖面,在滿堂死寂裡,卻聽得讓人莫名的有些骨頭發冷。
他那張冷挺的臉上瞧不出半分狂喜或挫敗的狼狽。他沒有接顧廷森的挑釁,只是好整以暇地系上西裝最上方的一枚紐扣,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看顧廷森,而是微微側過身,面向薛孟德、齊銘與梁衡,慢條斯理地將雙手交疊在身前,微微俯身,一一頷首。
他的姿態極低,動作甚至稱得上溫順:
「那晚輩今後,就全仰仗諸位前輩『多多指教』了。」他將「指教」二字咬得極輕,帶著三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懶洋洋地抬眼,「顧某愚鈍,這些年只學會了在外面遊山玩水,往後若是辦事不當,惹了大哥不痛快,諸位伯伯可得替晚輩多擔待些。」
這番話看似極為謙遜,可長桌下方,大股東齊銘與薛孟德的眼皮極其隱蔽地同時跳了跳。他們飛快地互相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敢把這隻幼狼的「愚鈍」和「仰仗」當真。
而坐在上首的元元老梁衡,依舊慢條斯理地把玩著手中那枚象牙拐杖柄,一臉孤傲,彷彿早已算透了一切。
此時的溫靈,正陷在角落的陰影中,呼吸紊亂。這是她從未見過、如此令人顫慄的小叔。
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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