灃城海邊郊區,在一座座歐美風格的華麗別墅間,突兀地嵌著一棟清水混凝土與巨幅玻璃構建的現代極簡洋房。那充滿工業感的灰色水泥,猶如那些描金畫白的花叢中一塊死寂、冰冷的礁石,強硬地割裂了四周的富麗堂皇。
裡面的世界,更是沒有溫度的灰白。無縫的水泥自流平地板、冷白色的真皮沙發、幾乎透明的玻璃樓梯,以及一整面泛著冷光的鋼鐵書架。這是一個近乎病態、連一根落髮都算作玷污的無菌世界。
這是薛志斌獨佔的空間。
可在這個極度缺乏溫暖的灰白空間中央,此時卻坐著一個身穿紅綠碎花真絲襯衫、手上戴著誇張的彩鑽名表的男人。
「小弟,你這房子灰灰白白的,我每次來都覺得骨頭發冷。真想拿罐油漆幫你全上上色。」薛志斌的大哥——薛家老大薛志宏陷在冷白色的沙發裡,一臉嫌棄地揉了揉脖子。
薛志斌一身無皺褶的潔白襯衫,指尖捏著一方雪白的無紡布,正慢條斯理地拭去玻璃幾案上根本不存在的落灰。
「聽說你要訂婚了,到時候給你媳婦兒送個彩鑽項鏈,天天閃瞎你這變態。」薛志宏呵呵一聲調侃道。
「那我替顧家小姐提前道謝了。」薛志斌面無表情,低沈的聲音枯燥無味,不帶一絲波瀾。
「哎,那小姐還真是個美人兒。就因為老爸手裡那 7% 的股權就嫁給你這個變態……嘖,真是可惜了。嫁給我還能安度晚年,不過是得忍一忍我在外面包養的女人罷了。嫁給你嘛……」
薛志斌拭著桌面的手微微一頓。他緩緩抬眼,那雙架在金絲眼鏡後的新月眼裡笑意全無,泛著一種看死物般、令人毛骨悚然的陰冷。
「哎呀,別生氣、別生氣。」似乎感受到了小弟身上的一股寒氣,薛志宏倒也見怪不怪地擺了擺手,繼續像哄孩子的老婆婆一般,絮絮叨叨:
「我家經紀公司最近新進的幾個偶像練習生,剛好有幾個對你胃口的,過兩天送你玩玩。別又把人玩成植物人就好了,如今培養個優秀練習生,可真不便宜呢。」
薛志斌的嘴角這瞬間才微微勾了勾,像是找到了短暫消遣的獵獸般,再也沒吭聲。
一座堆疊著假山流水、處處透著刻意彰顯風韻的優雅庭院中,一盆盆精心栽種、千姿百態的菊花正開得極盡招搖。它們直直刺進眼簾,反而將這多日不停的陰雨天色,襯得愈發晦暗。
「哎呀,廷森老兄,請進,請進。」薛孟德一身休閒的褐色意大利毛面外套,滿面堆笑地迎上前,熱情地將顧廷森一行人往裡大步迎接。
側旁,薛志斌身著一襲整齊挺拔的黑色外套,內裡是極白的海島棉白襯衫,透著隱隱的冷白光澤。他正微笑溫柔地站在父親身邊,稍稍欠身,用極其溫雅柔和的嗓音輕聲道:
「溫小姐,最近庭院中的菊花開得正茂,不如讓我帶你去瞧瞧?」
今天的溫靈,蒼白得像極了一隻被精心裝殮的哥特風洋娃娃。她頭髮被燙成輕柔的波浪,高領合身的黑色蕾絲長裙,其硬挺的領口如項圈般死死勒在玉頸上,逼得她連呼吸、走路都帶著幾分瓷器似的憔悴與僵硬。她唇角甚至還帶著得體的微笑,可那雙大杏眼中,卻連半點活氣也瞧不出。
「志斌真是有心了。靈靈,快去吧,這麼漂亮的菊花也實在是難得。」蕭宜蘭順勢輕推著女兒的後背,笑容燦爛。
溫靈這才頷首,蒼白的指尖輕搭在薛志斌的手臂上,極為緩慢地開始走向邊上的賞花亭。
「聽說溫小姐是在新罕布什爾州讀的大學?我是在康乃狄克州上的大學。我們都是受過美國東岸寒冬洗禮的生存者。」薛志斌面帶微笑,配合著溫靈的速度緩慢前行。
溫靈只是像隻不會說話的娃娃般點了點頭,除了高跟鞋在石磚路上發出的「嗒、嗒」聲,一絲活人的聲音都發不出。
見溫靈不說話,薛志斌也不生氣,只是繼續輕聲閒聊。
「溫小姐當時住的是宿舍嗎?我當時被迫住了半年就受不了了,決定跑出去自力更生。倒是練出來一手不錯的手藝,不知往後有沒有榮幸,能請溫小姐賞光嘗嘗。」
到了亭間,他為溫靈拉出了一把藤椅,動作極為優雅。
「謝謝。」溫靈的聲音如一縷風一般吹過耳邊。
「其實溫小姐也不用如此防備,雖說是聯姻,但也可以先從朋友做起,慢慢培養感情。我是最不會逼迫女人的。」薛志斌表情誠懇、謙遜,笑顏深處卻詭異地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血腥。
溫靈終於抬起頭,極其認真地注視著眼前似乎溫柔到極致的男人。而他就直直地坐著,任由她冰冷地觀察。
「啊嚏。」溫靈陡然發起的噴嚏聲打破了空氣中的凝固。
薛志斌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微微往後仰了仰身子,拉開了兩人的距離。但他很快便掩飾好了這一瞬間的僵硬,極有風度地取下自己的黑色外套,隔著半步的距離,輕輕披在了溫靈身上。
一股苦澀、濃烈的無香消毒劑味鋪天蓋地般飄進鼻中,像透明的塑料保鮮膜,死死罩住了溫靈。她被這股非人的氣味激得雙肩忍不住輕顫。
「別著涼了。」薛志斌溫聲道,在金絲眼鏡的折射下,他那雙帶笑的新月眼裡,卻閃過一抹因溫靈的「人味」而產生的嫌惡。
「謝謝。」她再次道謝,緊抱著瑟縮的雙臂,垂下眼簾,再也沒敢多看他一眼。
溫靈那間狹小的合租臥室中,泛黃的燈光勉強撐開一角微弱的安全感。狹窄的地板正被一個開著口的巨大箱子死死佔滿,一堆衣物凌亂無序地堆疊在裡頭。
溫靈穿著一身褪色的鵝黃色動漫衛衣,正蜷縮在床頭,連續給陳思思撥打著視頻邀請。
屏幕閃了許久,對面終於亮起陳思思那圓潤親切雙眼。
「怎麼了,靈靈?我這裡都凌晨一點多了,你平時最注意了,絕對不會這麼晚給我打電話的呀。」陳思思似乎是被吵醒了,正側躺在床上,綿長的聲音還帶著睡意。
「思思,對不起,我……」溫靈一聲哽咽,眼中強忍下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怎麼了,慢慢說,我在呢。」思思揉了揉眼睛。
「思思,我……可能要結婚了。」溫靈如吐刺般,逼自己說出了「結婚」二字。
「什麼!跟誰!怎麼這麼突然!」思思猛地坐起,聲音中充滿怒火:「是誰欺負你了,你怎麼都哭起來了,一看就知道這不是你的願望。」
溫靈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是顧家……顧家家主剛走,我那個繼父為了股權,讓我去聯姻……」
「那……那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不會是個花花公子,欺負了你?那種富二代,沒幾個好人……」
溫靈隔著屏幕搖了搖頭,聲音發顫:「他……似乎挺溫柔的。但就是太溫柔、太紳士了,反而讓人覺得特別虛偽。說不上來,思思,我就是覺得有點……害怕。」
「我跟你說,我們公司有個高管也是那種出了名的溫和和氣。結果最近鬧出,他把自己懷著孕的情婦強推下樓梯,那女的到現在還昏迷不醒呢。所以這種人最可怕了。」
溫靈抱住雙腿,將頭深深埋進雙膝間。「你知道嗎,那個男人……特別像條蛇,完美得一絲溫度都沒有。」
「就算那人真是個好的,那也得你願意啊!你繼父這樣,簡直就是把你給賣了!你媽就沒阻止嗎?」
溫靈搖了搖頭。想到母親,她的胸口像是被狠狠地踢過一般生疼。「她……她一直想讓我嫁進豪門。所以她……並沒有阻止。」
在這極度冰冷的絕望裡,溫靈的腦海中,卻突然閃過了顧仁那張雖然冷挺、卻充滿真誠的臉龐。在名利面前游刃有餘的小叔,在會議室長桌前確實尖銳得讓人心驚。但他更像隻獨狼——危險,狠戾,卻依然充滿了獨屬於活人的熱度。而他,對她,一直是如此的體貼與照顧。
擱在桌上那塊折射著微光的鋼鐵腕表,驟然照進了她的眼簾。
那是小叔送給她的。他曾經對她說過:「展開羽翼,永遠翱翔。」
一股從未有過的溫熱與反叛,在這一瞬間轟然湧進她冰涼的胸口。
她看著地上那巨大的行李箱,抬起頭,大杏眼裡終於燃起了一抹決絕的冷傲與堅韌:
「思思……我可能……要離家出走了。」
這是一家不起眼的深夜餛飩店,裡面的木桌上因多年積存的油煙而泛著粘稠的暗光,塑料凳子也已經褪了色。
梁衡正低著頭,呲溜呲溜地吃著碗中現做的大蝦餛飩。他穿著一件起了球的舊毛衣,平日不離手的象牙拐杖此時也不知被塞去了哪裡。
「嗯,就是這味兒。」他讚許地道。
對面的顧仁同樣穿著極為普通的厚棉衛衣,正慢條斯理地用塑料勺劃拉著碗中的清湯。
許久,梁衡才拿起粗糙的餐巾紙輕輕擦拭嘴角,喝了一大口溫水,呵呵笑道:「也就是你這小子,還願意陪我這老頭子來這種地方過過嘴癮。」
「也是梁伯看得起我,從小就愛帶我四處找小攤,把我的嘴都給養刁了。」顧仁抬起頭,那張平日裡冷挺、堅硬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抹真切的笑容。
梁衡笑著拍了下顧仁的肩膀,眼裡滿是欣賞:「好侄子,你們顧家上下三代人,我就喜歡你一個。」
他再次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臉上的笑意才一點點收斂起來,嚴肅了許多:
「我看顧廷森這幾天正折騰著跟薛家聯姻。真不知道他那點貧瘠的算盤是怎麼打的,居然想跟那些靠高利貸發家的混混沾親,自降身價。」
顧仁盯著湯碗裡沈浮的蛋絲,思索了片刻,才用平淡的語調開口:
「沒關係。他們就算聯姻,也打斷不了我們的計劃。」
梁衡長滿壽斑卻充滿力道的雙手重重地在油膩的桌面上拍了拍,眼中驟然爆出了他隱藏在笑容下的鐵血與冷酷:
「沈、吳兩家的毒瘤在我們顧氏集團裡蔓延得夠久了,是時候切除下來了。」
「叮——」
突兀的一聲鈴響,刺破了空氣中的凝重。
顧仁的私人手機常年靜音,只有特定的人來信才會鳴起。
「不好意思。」他向梁衡輕道一聲,指尖劃開屏幕。
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上面是溫靈發來的短訊:
『小叔,我換手機號了。新號碼是 XXX-XXXX-XXXX。別告訴我媽。』
「叮——」
緊接著,又是一聲極其短促的提示音。
『小叔,我不想去聯姻。我要脫離顧家,靠自己生活。』
門外的陰雨依舊連連不斷,像子彈般,一一錘砸在鐵棚頂上,發出一陣陣沈悶而嘈雜的白噪音。
顧仁盯著那小小的兩行字,胸中那股積鬱了數日的暴戾與隱忍,在這一瞬間,莫名地被生生化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有過的沸騰。
顧仁緩緩放下手機,嘴角的笑意在這一刻,不自覺地深了深。
「梁伯,」顧仁掀起眼簾,漆黑的鳳眼裡泛著讓人心驚的愉悅與驕傲,慢條斯理地開口:「我看這場聯姻……成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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