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我開始更頻繁地參與聖墟的行動。
幾乎每天都有新的任務。清道夫好像有一條取之不盡的清單,上面寫滿了需要被「淨化」的目標。有些是媒體,有些是企業,有些是個人。有些我聽過,有些我完全沒有印象。但這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任務本身。目標的具體身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影響力、它的公眾形象、它在哪個平台上活躍、它的支持者是誰。這些數據決定了行動的規模和策略。
我的生活變成了一個循環:白天上班,寫那些我自己都不相信的廣告文案;晚上回家,上聖墟,寫那些我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提問。上班的時候,我對著螢幕打「這款面膜可以改變你的人生」。下班的時候,我對著螢幕打「這篇報導的記者有沒有利益衝突」。兩者之間的相似性讓我覺得有點可笑——我其實沒有離開過市場推廣這個行業。我只是換了一個推廣的對象。
我在聖墟的地位愈來愈高。新人開始叫我「前輩」,我的帖文開始被置頂,我的意見開始被清道夫引用。有一次,清道夫在一篇帖文裡面說:「第三小隊的阿澤提出了一個很好的角度。」那句話讓我在論壇上的地位瞬間飆升。一堆人來加我好友,一堆人來私訊我請教我怎樣寫問題。我變成了一個榜樣——新人們學習的對象,老人們認可的同伴。
在聖墟裡面,我是一個重要的人。我的每一篇帖文都會被討論,我的每一個意見都會被重視,我的每一次行動都會產生效應。
在現實生活中,我只是一個每天吃外賣、對著電腦發呆、很久沒有打電話給母親的人。沒有人知道我晚上在做甚麼。同事們覺得我只是一個沉默的、不合群的普通職員。老闆張姐對我的評價是「工作表現穩定,但缺乏熱情」。她不知道,我的熱情用在了別的地方。
這兩種身分之間的距離,愈來愈大。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像是在過雙重生活——白天是一個失敗者,晚上是一個英雄。這種反差讓我的日常生活變得更加難以忍受,但也讓聖墟變得更加不可或缺。我需要聖墟,因為只有在聖墟,我才不是那個寫了一整天廣告文案都沒有人看的小職員。只有在聖墟,我說的話才有分量。
有時候,我會想起大學的時候。那時候,我還是一個相信很多東西的人。我相信努力會有回報,相信真相是可以被找到的,相信人與人之間可以真誠地對話。那時候的我,會因為一段不公義的新聞而失眠,會因為一句話而跟人爭論一整個晚上,會相信這個世界有值得去捍衛的東西。
現在,我只相信一件事:這個世界沒有真相。只有誰更懂得說故事。說得最好的那個人,就贏了。而聖墟教我的,就是怎樣說一個令人懷疑別人故事的故事。
有時候,我會想起宋問樵。想起他那句話:「你現在這套東西,讓你覺得舒服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沒有這套東西,我會更不舒服。沒有這套東西,我就只是一個平庸的、失敗的、沒有人在意的小人物。有了這套東西,我至少還有一種虛假的優越感。
但那種虛假的優越感,正在一點一點地侵蝕著我。我可以感覺得到,但我不願意停下來。因為停下來之後,我就必須面對那個我一直在逃避的問題:我究竟是誰?是聖墟裡面的「阿澤」?還是現實生活中的程望澤?還是兩者都不是?
我沒有答案。我也不想找答案。因為找答案是一件太累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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