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二十四章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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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狄

星期二下午两点，会议室。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长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吴狄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叠简历。阿May去倒咖啡了，让他先开始。他翻开第一份，扫了一眼。第二份。第三份。

第四份。

贴着一张证件照。黑长发，扎成低马尾，脸很小，眼睛很深。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他翻了下一页，学历、实习经历、自我介绍。

谢依琳。二十岁。多伦多大学，人力资源管理专业。回马来西亚完成实习作业。语言：英文、中文。

敲门声响了。

“请进。”吴狄把简历合上，放在一边。

门推开，一个人走进来。深蓝色的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是散着的，不是证件照里的马尾。她比照片里瘦一点，脸更小，眼睛很深——不是颜色深，是位置深，像嵌在眉骨下面的两颗黑色玻璃珠。

“你好，我是谢依琳。”她伸出手。

吴狄站起来，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指尖细长，没有戒指。

“坐。”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桌上。然后她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什么好笑的笑。右边有一个酒窝。

吴狄的手指在桌面下蜷了一下。

“你从多伦多回来？”他问。声音比他预期的低。

“对。上个月刚回来。”她的中文带一点口音，是英文的尾调往上翘，“我妈是马来西亚人，她说我应该回来看看。顺便完成实习作业，一举两得。”

“为什么选我们公司？”

她想了想，咬了一下嘴唇。“因为你们公司有在招人事实习生。而且……”她又笑了一下，“我查过你们公司。虽然不大，但是员工评价不错。我想从小的做起。”

咬嘴唇。吴狄见过这个动作。不是在这张脸上，是在另一个地方。在一个他从未去过、但陈默描述过的世界里。凯瑟琳。陈默说凯瑟琳思考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你怎么看人事工作？”吴狄问。

“就是和人打交道嘛。”她的回答很快，没有犹豫，“我喜欢和人说话。也喜欢帮人解决问题。”她停了一下，“不过我知道人事不只是聊天，还有很多行政的工作。我可以做。我不怕累。”

她说“不怕累”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个不需要强调的事实。

吴狄低头看了一眼她的简历。多伦多大学，成绩不错，参加过学生会。没有任何异常。一个普通的、成绩不错的、从加拿大回来实习的女孩。但他知道，在这个宇宙里，不存在“普通”。阿May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把一杯放在谢依琳面前。

“谢谢。”谢依琳接过咖啡，双手捧着，没有喝。

“你有什么想问我们的吗？”吴狄收回视线。

谢依琳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她又咬了一下嘴唇。

“加班多吗？”

吴狄差点笑出来。不是好笑，是这个问题——凯瑟琳也问过。

“看情况。”他说，“加班不多。”

她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笔记本是淡蓝色的，封面上贴着一张贴纸，画着一座雪山。吴狄盯着那张贴纸。

“你喜欢雪山？”他问。

谢依琳抬头，愣了一下。“这个？”她指了指贴纸，“随便贴的。不过我喜欢雪。多伦多冬天很冷，但我喜欢下雪的时候。”

“你见过雪崩吗？”

她眨了眨眼。“没有。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吴狄没有回答。他笑了一下，摇了摇头。“随便问问。”

面试继续了十五分钟。谢依琳回答了关于实习时间、工作内容、期望薪资的问题。她的回答很自然，没有破绽。但吴狄觉得“太自然了”。像一个人提前想好了所有问题的答案，不是背的，是“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们会通知你结果。”吴狄站起来。

谢依琳也站起来，伸出手。“谢谢你。”

吴狄握了握她的手。还是凉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我有个问题。”她说。

“什么？”

“你们公司有员工宿舍吗？我妈住的地方离公司有点远。”

吴狄说暂时没有提供给实习生。

她点点头，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

傍晚六点，吴狄收拾东西准备走。阿May从总监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那叠简历。

“那个谢依琳，你要签吗？”阿May问。

“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活泼，会说话，态度也好。”阿May翻到谢依琳的简历，“而且她成绩不错，加拿大回来的，英文肯定好。可以帮我们处理一些英文文件。”

吴狄没有回答。

“你怎么了？”阿May看着他，“你好像不太舒服。脸色好差。”

“没事。”

他背起包，走出办公室。

———

晚上，宿舍。

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手机放在桌上。玻璃是黑的。

“陈默。”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蓝光没有亮。

“陈默，我今天面试了一个人。”

蓝光亮了。很淡，像旧电视的待机光。影子的轮廓从光里浮出来，比平时慢。

“她叫谢依琳。”吴狄说，“从多伦多回来的。”

蓝光闪了一下。

“她的长相……和凯瑟琳一模一样。”陈默说

影子没有动。但蓝光开始变暗。

蓝光又亮了。比之前亮。影子的脸清晰了一点。那双深黑的眼睛看着吴狄，没有表情。

“她不是凯瑟琳。”陈默说。声音很低，比平时慢，像在念一段他不想念的话。

“我知道。”

“她不是。”

“我说了我知道。”

陈默没有再说话。蓝光慢慢变暗，像一个人闭上眼睛。

吴狄坐在黑暗中。右手掌心的“关”字不烫不凉，只是在那里。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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