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二十三章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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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狄

星期一早上七点四十分，他站在人事部门口。

六天没有来了。他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堆着没处理的考勤表、三份简历、一叠请假单。速溶咖啡的罐子还在，盖子没盖紧，他走之前就这样。右手掌心的“关”字缩在袖子里，那个小圆——戒指的轮廓——不烫不凉，只是在那里，像一个睡着了的提醒。

隔壁工位的阿May探过头来。

“你回来了？你请了好多天假。”她的语气不是质问，是那种“你终于出现了”的放心，“经理说你再不来就要扣工资了。”

“家里有点事。”

“哦。”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但她看了一眼他的手——右手，放在桌上，袖口微微卷起。她看到了那字吗？没有。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吃她的三明治。

吴狄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默认的风景图。他盯着那片蓝色的湖面，想起昨晚玻璃里的蓝光，想起陈默说的话：戒指是那个“另一个人”的。

“另一个人”是谁？宋X会不认识他。死者不认识他。关锦华不认识他。但他在那里。在死者的手指上，在案发现场，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位置。

“吴狄。”阿May又叫他，“你是不是瘦了？”

“可能。”

“有在运动？”

“没有。”

她不再问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复印机偶尔的嗡鸣。

———

十点。他处理完了一堆请假单。他签了字，盖上章，摞在一边。手指的动作很机械，像一台被设定好的机器。但他每签一个字，右手的食指就会轻轻点一下桌面。

手机震了。吴晴。

「哥，陈教授问你有没有空再聊一次。他说上次你走得太快了。」

吴狄盯着这行字。陈教授。陈明的父亲。陈明——那个12岁的植物人，2010年出了车祸，至今未醒。那个用TimeWatcher账号给自己取名“陈默”的孩子。吴狄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再见他。他怕见了之后，陈教授会问他：“那个用我儿子账号的人，他到底是谁？”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知道陈默是谁。

他打字：「我这周忙。下周吧。」

吴晴：「好。我告诉他。」

她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

吴狄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阿良的声音（不是澳门那个阿良，是办公室的同事阿良，姓梁，大家叫他阿良）从走廊那头传来。“吴狄，经理叫你。”

———

经理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窗户对着吉隆坡的天际线。经理姓林，五十多岁，戴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看到吴狄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椅子。

“坐。”

吴狄坐下。

“你这几个月请了多少天假，你知道吗？”

“知道。”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部门里出勤率最高的。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吴狄想了一下。他总不能说“我的意识每天晚上会去另一个宇宙占用一个澳门警察的身体，我的右手掌心里长出了一个字，我的玻璃里住着一个幽灵”。他说：“身体不太好。摩托车也出了事。”

总监看着他，眼神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就注意休息。公司不是不讲人情的地方。但你也知道，我们最近人手不足。”

吴狄点头。

“回去工作吧。”

吴狄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经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哥上次来公司找你，你不在。他说你电话打不通。她看起来很担心你。”

吴狄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出去。

———

下午三点。他在食堂买了一杯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想起陈默——不是玻璃里的陈默，是那个“另一个人”的陈默。一个在加拿大读犯罪心理学的、1991年出生的、在雪崩中失去意识的陈默。那个陈默也有一个父亲，也是姓陈，也是大学教授。两个陈教授，两个陈默，两个世界。但他只有一个戒指。0901。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手机又震了。不是吴晴。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吴狄？我是陈教授。”

吴狄的手紧了紧。

“你好。”

“你妹妹跟你说了吗？我想再跟你聊一次。”

“说了。这周比较忙。”

“我理解。但有些事，我想当面告诉你。关于那枚戒指。”

吴狄的右手掌心的那个小圆跳了一下。不是烫，是脉动。

“什么戒指？”

“0901。你妹妹说你的手心里——不，她说你在论坛上提过0901这个数字。”

吴狄沉默了几秒。

“那不是我提的。是TimeWatcher提的。”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陈教授说，“所以我想见你。”

吴狄没有回答。

“你不想知道那枚戒指是谁的吗？”

吴狄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不是他画的。

“下周一。同一时间。”他说。

挂了电话。

———

傍晚六点，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阿May在收拾包，随口问了一句：“你周末有安排吗？”

“没有。”

“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老公说想认识你。”

吴狄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阿May的老公为什么想认识他。

“他看过你写的论坛帖子。”阿May解释，“他说你写的那个蓝可儿案的分析很厉害。他问你有没有新发现。”

吴狄把手机放进口袋。

“没有什么新发现。案子已经破了。”

“他说不是。他说你写的那个关于逃生梯和421号房的推理——警方没有公开过那些细节。他说你是从哪里查到的？”

吴狄没有回答。他背起包，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的。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不锈钢墙壁上自己的倒影。旁边没有矮小的影子。没有蓝光。只有他自己。

他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对陈默，不是对关锦华，是对他自己。

“你不是一个人。”

他在骗自己。但他需要这句话。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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