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忘川 - 第二章：闕家

從渡塵宗下山要走兩個時辰。

闕家的人等在山門外，帶了馬，也帶了一頂轎。闕無塵看了轎一眼，沒有上去，說走得動，便跟在馬旁邊走。傳話的僕從沒有說什麼，只是悄悄退後半步，保持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路上沒有說話。

山道彎折，樹影把午後的日光切成一段一段的。闕無塵走著，腦子裡沒有在想任何事，又好像什麼都在轉——考核的四十三招，裴明川那半句話，還有那個說不清楚的氣味。他試著讓那些想法自己沉下去，不去攪動它。

有時候能做到，有時候不能。

今天不能。

闕家坐落在山腳下的城鎮邊緣，圍牆建得比周圍的住宅高出半截，正門兩側各立一座石闕，是幾代闕家先祖留下的舊物，逢年過節會有人來修繕，平日裡只是站在那裡，讓人一眼就知道這裡是闕家。

無塵在這對石闕下長大，走過去的時候從來不會抬頭看。

管家在二門迎接他，臉上帶著熟練的恭敬，說家主在書房等。

「大少爺的東西，」無塵停了一下，「是什麼？」

管家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說法。「家主說，見了面再說。」

無塵沒有追問，跟著他往裡面走。

院子裡有個僕人在掃落葉，抬頭看了他一眼，很快低下去。春末的氣溫還算暖，但闕家的院子種著幾棵高大的梧桐，把光遮去了大半，地磚踩上去帶著陰涼。無塵走過去，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在石板上迴盪。

書房的門半掩著。

他在門外停了一下，然後推門進去。

闕允坐在書案後面，手邊擱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他也沒有去碰。他看著手裡一卷冊子，聽見腳步聲，把冊子放下，目光往無塵這邊掃過來。

「坐。」

無塵在下首的椅子坐下，背脊沒有靠上椅背。

「考核怎麼樣？」

「首輪淘汰。」

闕允聽見後，神情沒有什麼變化，也沒有問更多。他轉身從書案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個木匣，放到桌面上，往無塵的方向推了推。

「你大哥的東西。南邊一個廢棄的坊市裡找到的。裡面有幾樣隨身的物件，還有一封信，是給你的。」

「找到的人確認過，周圍沒有打鬥的痕跡。暫時查不出什麼。」

他說完，重新拿起那卷冊子，身子側了回去。

無塵看著那個木匣，沒有立刻伸手。

「孩兒明白了。」

他把木匣拿起來，比他想的輕。

闕允的目光已經回到冊子上了。無塵站起來，退出書房。

他沒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闕家的後花園有一口舊井，井口長了青苔，很多年沒有人打水了，只是還留在那裡。他小時候常跑來這裡，因為這個地方沒有人管他。他站在井邊，把木匣放在井沿上，看著它。

沒有打開。

他知道他應該打開。信是寫給他的，木匣就在手邊，父親已經把事情交代完了，下一步很明顯。但他站在這裡，手沒有動。

大哥失蹤的時候他十五歲，在渡塵宗的第二年。消息傳來的時候宗門裡有人問他，他說不知道，然後回房間繼續打坐。他以為自己冷血，後來慢慢覺得，也許只是他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所以選了最省力的應對方式。

風把井邊的一根枯草吹動，貼著地面滾了一小段，停下來。

「三少爺。」

是侍女的聲音，從花園入口那邊過來，走得有點急。

「夫人來了。」她壓低聲音說，「是剛到的，說是路上聽見消息，沒有提前打招呼。家主那邊——」她頓了一下，沒說完。

不需要說完。

闕無塵拿起木匣，塞進袖子裡，轉身往花園外走。

母親在偏廳，沒有在正堂。

無塵進門的時候，她正背對著門站著，看著廳裡掛的一幅字，掌心攥著手帕。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眼眶是紅的。

「無塵。」

她走過來，把他攬住，力道比他預期的大。他讓她抱著，手放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你知道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肩頭，「你父親告訴你了？他說了什麼？是在哪裡找到的，有沒有線索，你大哥——」

「娘，」他輕聲說，「先坐下。」

她退開半步，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他很熟悉的感覺——急切，和急切背後的另一種東西，說不清是倚賴還是索求，也許都有。她在等無塵給她一個答案，一個讓她能夠抓住的東西。

「你父親說了什麼，你跟我說，」她說，「他不肯跟我說，他從來都是這樣，你大哥的事他就當沒發生一樣，你姊姊的事也是，兩個孩子不見了，他——」

「他說找到的地方沒有打鬥痕跡，」無塵說，「暫時查不出什麼。」

「就這樣？」

「就這樣。」

她看著他，眼神裡升起一種受傷的神情，像是在怪他說得太平靜。他知道她想要的不只是這幾個字，她想讓他跟著她一起憤怒，一起悲傷，確認他們站在同一側。

他做不到。

不是不想，只是那個東西在他身體裡找不到出口。他站在這裡，感覺到她的重量，感覺到父親那邊的空白，感覺到袖子裡那個木匣的輪廓硌著手臂。

「你也不在乎。」她說，聲音很輕。

無塵沒有辯解。

偏廳的窗半開著，梧桐的葉影在地磚上晃動。他站在那片光影裡，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有些話說了沒有用，不是因為她不在乎，是因為說了之後她會更傷，然後他要再花更多力氣把她托住。

他已經很累了。

「娘，你今晚留下來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手帕攥緊了一點。「看情況。」意思是要看父親那邊的態度。

「那先去休息吧，」他說，「有事我們再說。」

她看著他，最後點了點頭，叫侍女扶她去廂房。出門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像是還想說什麼，終究沒有開口。

門帶上了。

無塵在偏廳站了一會兒。

外面梧桐葉落了一片下來，在窗口晃過去，消失了。他把手伸進袖子，摸到那個木匣，把它握在掌心裡，感覺那個涼意慢慢被體溫暖掉。

信是給他的。

他一個人在偏廳裡，把木匣取出來，慢慢打開了扣件。

裡面有一塊玉扣，樣式普通，是大哥的。底下壓著一張對折的信紙，紙已經有些黃了，邊角微微翹起。

他把信取出來，展開。

大哥的字他認得，橫豎都很用力，像是每一筆都在跟紙較勁。

信不長，只有一行。

他看完了。

他把信重新對折，手停了一下，才放回去。然後摸到玉扣，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回木匣，把扣件扣上。

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木匣放在膝上，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動。

窗外的梧桐葉繼續落，一片，又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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