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忘川 - 第一章：考核

渡塵宗的比武台建立在半山腰，山坡向南，花草盛開。

四面無遮，風從雲層裡穿過來，帶著高處才有的涼意——連那些掛在崖邊的白色經幡也跟著獵獵作響，像是有人在低聲誦經。

台下的弟子三三兩兩站著，沒有人特別安靜，也沒有人特別喧嘩。

這是入宗第四年的例行考核，大家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裡，沒什麼好緊張，也沒什麼好期待的。

闕無塵站在等候區的角落，眼睛微瞇，像是在調息。

他旁邊的師兄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看回台上去了。

台上正在打的是同期入宗的裴明川——天契靈根，去年剛突破築基，在這一屆弟子中算是頂尖的。他出手穩健，每招都如教科書一般，讓人挑不出毛病。對面的弟子撐了二十幾招，最後還是敗了，拱手認輸，台下有幾聲稀落的掌聲。

裴明川收劍，目光往台下掃了一圈，在闕無塵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停頓很短，短到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輪到闕無塵的時候，主持考核的師兄唸出他的名字，語氣平靜，和唸其他人沒有任何不同。闕無塵睜開眼，走上台。

對面站的是個比他小一歲的師妹，單源靈根，修為和他相當。她看到是他，神情沒有輕視，也沒有特別認真——大概只是覺得，這場不會太難。

風又過來了一陣。

闕無塵站定，右手自然垂著，沒有第一時間擺出起手式。

師妹叫青荷，出手俐落，沒有多餘的動作。

第一式扇風斜掃過來，闕無塵側身避開，腳下往後退了半步，沒有還手。青荷眉頭微動，第二式跟上，這次是正面壓制，逼他不得不接。

他接了。

靈力運轉的感覺有點像在推一塊已經快滾落山坡的石頭——無相靈根的問題從來不是不能使用靈力，而是啟動總比別人慢半拍。別人的靈力是活水，他的像是地底慢慢滲出來的泉，若有似無。

三十招之後，他還撐著。

台下有人低聲說了什麼，闕無塵沒聽清楚，也沒有去想。他的注意力放在青荷的扇子上，放在每一次靈力運轉的節點上，這已經夠他費心了。

四十招。

青荷的出手開始帶了一點急，她真的沒料到要打這麼久。她調整了一次呼吸，第四十三招的力道比前面任何一式都重，直接砸在闕無塵的護體罡氣上。

他的腳往後滑了一步，單膝幾乎要觸地，硬是在最後一瞬間撐住了。

他順勢站直身子，右手收回，對著青荷點了點頭。

「認輸。」

青荷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拱手。

「謝謝師兄指教。」

台下沒有掌聲，也沒有噓聲，只是一片安靜。

師兄在冊子上記了什麼，手邊的法器散著淡淡的引魂香氣，抬頭叫下一個名字。

闕無塵走下台。

裴明川站在台階旁，闕無塵經過的時候，裴明川說了一句：「撐了四十幾招。」

語氣說不清楚是稱讚還是只是陳述。

「入宗四年，練氣六階。下個月大典，要求至少是築基。」

闕無塵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繼續走。

考核在午後結束，裴明川拿了第八，青荷則在與闕無塵的下一場便敗下陣來。

弟子們陸續散去，三五成群往齋堂的方向走，說著今天誰打得好、誰失常。闕無塵沿著另一條路往回走，那條路較遠，但人少。

他不是刻意要避開人，只是習慣了。

山腰有一塊突出的岩石，勉強能坐一個人。他在那裡坐下來，靠著後面的崖壁，閉上眼睛。

靈力已經差不多恢復了，考核的傷不重，只是身體有些疲憊。

他在想今天的四十三招。

青荷那一扇砸下來之前，有半息的停頓——胸口起伏了一下，風壓跟著那口氣一起壓下來。如果那半息他能把護體罡氣提早一瞬運起，膝蓋或許不會落地，他也不必那麼早認輸。

他在腦中把那半息又走了一次，像是反覆摩著一塊磨損的石頭邊角。

風從崖邊掠過去，帶走了一片葉子。

就在這時，腦海深處忽然泛起一陣氣味。

陳舊的，帶點濕泥的澀。

他呼吸一滯。試圖捕捉隨之而來的畫面，但什麼也沒有，只有胸腔裡沒來由的下墜感。

那氣味停留了一瞬，很快淡去。

闕無塵睜開眼，看著遠處的雲層。

到底在哪裡聞過？

他想不起來。或許只是風裡帶來的錯覺。

山風又來了一陣。

腳步聲從山道那頭傳來，不急不緩。闕無塵沒有回頭，只是說：「考核結束了，你回去吧。」

來人在他身後站定。

「三少爺。」是闕家的人，聲音壓得極低，「家主傳話，大公子的東西找到了。」

闕無塵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遠處的雲層，慢慢將膝上無意識捏緊的指節鬆開。

然後他站起身，仔細拍去衣襬上的灰塵，轉身走下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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