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忘川 - 第三章：信

「無塵無塵，塵從何來。」

闕無塵坐在偏廳的椅子上，把那六個字看了很久。

並不是沒看明白，反而——看懂了，卻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

大哥的字還是那樣，橫豎都很用力，像是每一筆都在跟紙較勁——就這一行，也寫得認真，像是想把紙戳穿。他把信重新對折，放回木匣，把扣件扣上。

窗外梧桐葉繼續落，一片，又一片。

他在椅子上坐著，什麼都沒有說。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外傳來腳步聲，是母親的侍女。

「三少爺，夫人說——若你方便，想請你過去說說話。」

無塵把木匣放進袖子裡，站起來。

「知道了。」

母親坐在廂房的窗邊，手裡捧著一盞茶，沒有喝。見他進來，把茶放下，眼神往他身上落。

「坐。」

無塵在她對面坐下。

房間裡點了燈，光是暖的，把她臉上的疲態照得很清楚。她看著他，像是很多話想說，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信裡說什麼？」她最後問。

「沒什麼。」

她沉默了一下。「你大哥寫給你的，你就說沒什麼。」

無塵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把茶杯轉了一圈，又轉回來。窗外夜風過來，把燈火壓了一下，光影晃了晃，穩住了。

「你要走了。」不是問句。

「明天一早。」

她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聽見了才真正確定。她的手在茶杯上停著，沒有動。

「無塵，」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你大哥走了，你姊姊也不在了。」她停了一下，「你要……」

她沒有說完。

無塵看著她。她想說的東西他知道——你要好好的，你要回來，你是我唯一還在的孩子。這些話她說過很多次。

「娘，」他輕聲說，「我會回來的。」

她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住，力道很輕，像是怕用力他就不見了。

他讓她握著。

燈火在他們之間燃著，沒有再說話。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夜已經深了。

闕家的梧桐在夜裡比白天更高，影子鋪在地磚上，深淺不一。無塵走著，腳步聲在石板上迴盪，空曠得像是整個院子只有他一個人。

他把手伸進袖子，摸到玉扣。

走著走著，掌心忽然有一點溫熱。不是靈力，比那個更安靜——像是地底某處，隔著很遠，有什麼輕輕動了一下。

他停下來。

站了一息，低頭看了一眼掌心，什麼都沒有，只有那塊普通的玉扣。

他把手收回去，繼續走。

夜風過來，梧桐葉落了一片，在他肩頭擦過去，消失在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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