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門樓下,熙攘的人群像是一群食腐的禿鷹。
那個衣衫襤褸的男子站在角落,斗笠下的臉龐隱沒在黑暗中。他的氣息平穩得可怕,唯有那雙藏在斗笠下的眼睛,像是兩把即將出鞘的寒刃,死死釘在了城樓之上。
他看著陳宮步向刑台,看著曾經不可一世的「人中呂布」被縊死,看著那向來桀驁的張遼竟低下了頭,歸降於曹操。
這一幕幕,如滾油般潑進了他的心房。
那男子身軀微震,喉頭艱澀地滾動了一下。他曾身陷百萬軍中,受過重創,流過如泉的鮮血,卻從未有過一絲動搖。但此刻,在看見那一具具死寂的軀體隨著繩索輕晃時,他眼中的堅冰,終於碎了。
滾燙的淚水,瞬間滑過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龐。他無聲地崩潰了,轉身踉蹌著沒入潮水般的人群,淚如雨下。他不敢發出一絲聲響,只想逃,逃離這座冰冷的下邳,逃離這令他窒息的往事。
他沒命地走,彷彿只要走得夠遠,就能甩開那個叫做「呂奉先」的幽靈。
他一路向北,漫無目的地穿行。下邳的每一寸土地,都彷彿刻著他揮之不去的恥辱與破碎的夢。他不敢停,亦不敢回頭。
時光已失去意義。他如一具行屍走肉,餓了便隨手摘些苦澀的野果充飢,渴了便捧起山澗的冷水。他不敢入眠,因為只要一閉上眼,那城破之夜的慘叫與火光,便會如夢魘般糾纏而至。
不知走了多少個晝夜,他竟踉蹌到了瑯琊山深處。
這裡冷得出奇,山風如刀。他神思恍惚,在一處陡峭的崖邊,腳下一滑,整個人如斷線的風箏般跌入漆黑的深淵。
「砰」的一聲巨響,是肉體撞擊岩石的聲音。劇痛襲來,他的意識在黑暗中支離破碎。
然而,那段記憶卻像跗骨之蛆,在他昏迷的意識中再次鮮活起來——那是下邳城破前夕,一場被酒香掩蓋的殺機。
「報!將軍!」侯成腳步匆忙,踏入了府中,「末將幸不辱命,憑呂將軍虎威,追回丟失良馬十五匹。眾將聞訊,特意釀得好酒來慶賀,因軍中戒酒,不敢擅專,特奉五瓶佳釀,請將軍先品。」
侯成將那五瓶酒恭敬地呈上,嘴角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諂笑。
「禁酒令,是我親自頒布的!」呂布那一刻的狂傲與戾氣,如雷霆般炸開。他一腳踢翻了酒罈,酒水四濺,「好啊!你們竟敢私自釀酒,這是要亂我軍紀,還是想趁我酒醉,將我這下邳城拱手相讓?」
呂布拔劍,劍尖直指侯成鼻尖,厲喝道:「左右!將此狂徒推出去斬首示眾!」
那一刻,軍帳內的氣氛降至冰點。宋憲與魏續驚慌失措地闖入,跪地叩首,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響聲:「將軍息怒!侯成不過是一時糊塗,望將軍看在往日戰功的份上,饒他一命!」
呂布看著這幾張熟悉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狂妄,「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罰杖五十!」
帳外,慘叫聲聲入耳,卻沒人看見,侯成、宋憲與魏續垂下的眼中,那抹深不見底的怨毒。
陳宮不知何時站在了帳門口。他目睹了這一切,待杖刑過後,他緩步入帳,語氣沉重得如同即將傾覆的天空:「奉先,你這五十杖,打掉的不是侯成的皮肉,而是這軍隊最後的忠心。這三人必定含恨在心,他日,必成禍根。」
「禍根?」呂布冷哼,「我呂布坐鎮下邳,誰敢為禍?」
「這天下已無你容身之處了。」陳宮突然跪倒,那一跪,跪碎了呂布所有的驕傲。陳宮抬起頭,那張向來冷靜的臉上,竟透著一股決然的死意,「此仗,我們敗局已定,下邳城破就在旦夕。我與眾將士死不足惜,但奉先你……你是天縱英才,若在此隕落,豈不令天下英雄扼腕?」
呂布怔住了,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黃成,」陳宮聲音顫抖卻堅定,「你帳下那名近身侍衛,身形樣貌與你如出一轍,連眾將也常有認錯之時。他對你忠心耿耿,早已誓言效死。讓他代你被捕,讓那曹操以為你已死,你才有活路……」
回憶,如同潮水般退去。
瑯琊山崖底,男子從深沉的昏迷中緩緩醒來。劇痛鑽心,他艱難地支起身體,指尖觸及到了一灘冰冷的積雪。
他掙扎著看向山澗清澈的溪水。水面映出的,不再是那張英氣逼人、睥睨天下的臉,而是一個滿頭銀髮、面容滄桑,彷彿已經活過了一個世紀的陌生男人。
「白了……」
他顫抖著撫上自己的鬢角,指尖穿過那如雪般的髮絲。他看著水中那雙死灰般的眼睛,沒有驚訝,也沒有悲憤,有的只是一種徹底的空洞。
這具身軀,活下來了,但那個叫做「呂奉先」的靈魂,早已隨同白門樓上的那具屍體,灰飛煙滅。
他拖著殘破的身軀,漫無目的地向山外走去。每走一步,他都在將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的自己埋葬在風雪中。他沒有去處,沒有目標,甚至連活著的意義都已無處尋覓。這世間的繁華與戰亂,於他而言,不過是眼前飄過的煙塵。
山路盡頭,溪邊靜靜橫著一張斷弦的破獵弓。
他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腳步停在了那裡。他緩緩彎下腰,撿起那張弓,手指撫過粗糙的木紋。他拉開了那根本不存在的弓弦,指尖對準了虛無的遠方。沒有勁風,沒有殺氣,甚至連指尖都沒有用力。那是一種徹徹底底的放棄,是一種返璞歸真的沉靜,彷彿連呼吸都已隨之止息。
「黃成……你替我死了。」
他對著空曠的山谷低語,聲音沙啞如砂礫摩擦。沒有淚水,甚至連最後的痛楚都已凝固成霜。
他轉過身,像一具失去了支撐的軀殼,步履蹣跚地向著荒原深處走去。他不再是那個要征服天下的戰神,他只是一個在等待歸途的遊魂。他在等待飢餓的終結,等待寒冬的侵蝕,等待這具疲憊不堪的肉身,終能如願以償地倒在某個無名的角落,徹底歸於虛無。
那背影隱沒在蒼茫的暮色中,蕭索得如同這亂世裡最後的一抹寒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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