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帶著下邳城牆下未散的焦土味,在白門樓上呼嘯。
呂布被粗硬的麻繩死死捆縛在柱上,那雙曾經握慣方天畫戟的手,此刻因強烈的掙扎而滲出血跡。他的眼神依舊如鷹,死死盯著對面那個神色從容的男子——曹操。
就在不久前,他還在酣睡。那是他在這絕境中唯一的逃避,卻沒想到,他最信任的部將宋憲、魏續,竟為了幾匹戰馬,悄悄卸了他的甲冑,縛了他的手腳,趁他意識模糊之際,開啟了城門,引那曹劉聯軍如潮水般湧入。而那匹曾與他共闖龍潭的赤兔馬,此時正被侯成牽著,在樓下嘶鳴,卻連頭也不回。
「公臺,何必呢?」曹操走到陳宮面前,語氣中帶著惋惜,「你才智過人,只要歸順,這天下何處不能去?」
陳宮笑了,笑聲淒涼而傲然。他甚至沒有看曹操一眼,只是整了整衣冠,緩緩向刑台走去。「曹公,你心術不正,詭詐陰險,與你謀事,無異於與虎謀皮。死則死矣,何須多言!」
曹操長嘆一聲,竟親自起身,送陳宮最後一程。
樓台上,只剩下呂布與劉備。呂布看準機會,聲音低沉且急切:「玄德!昔日轅門射戟,若非我那一箭,你早已被紀靈困死。今日我命懸一線,看在往日情份,請你為我向曹公求個情!」
劉備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映不出呂布的身影。他微微點頭,面色誠懇:「奉先放心,備自有計較。」
不多時,曹操歸來,步履沉重。呂布眼中燃起最後一絲希望:「曹公!若公不棄,布願為公效勞。我有天下無雙之勇,以此相助,天下定矣!」
曹操猶豫了。他看向劉備,問道:「玄德,此人,留否?」
那一刻,空氣彷彿凝固。劉備緩緩起身,臉上那抹仁厚之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冰冷:「明公,您忘了丁原與董卓的下場嗎?此人反覆無常,陰險至極,留之……必為大禍。」
「你……!」呂布目眥欲裂,萬沒想到,那個曾向他低頭求援的「大耳賊」,竟在背後給了最致命的一刀!
曹操聞言,冷笑一聲,揮了揮手:「拉下去,縊殺。」
劊子手的腳步聲如催命鼓點,逼近呂布。呂布瘋狂地扭動身軀,對著劉備的方向怒吼,聲音在白門樓上迴盪:「大耳賊!你無信忘義!我轅門射戟救你性命,你竟如此報答!」
吼聲漸漸沙啞,過往的畫面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炸開。
他看見了虎牢關外,自己一身錦袍,手持畫戟,力戰關、張、劉三英,那是何等的意氣風發!他看見了長安城內,那一戟刺穿董卓胸膛時,滿朝文武的驚駭。還有那轅門之下,萬眾矚目中,他那一箭射斷戟尖,那是他人生中最巔峰的傲氣。
可如今,這一切都成了笑話。
他想到了陳宮那雙睿智卻無奈的眼,想到了貂蟬在帳中為他舞動的水袖,想到了張遼在亂軍中奮力廝殺的背影,還有那支被曹軍踐踏在泥濘中的「陷陣營」。
「我呂奉先,竟落得如此下場……」
呂布緩緩閉上雙眼,眼角隱有血絲。那根粗糙的麻繩已如毒蛇般盤繞上他的脖頸,粗糲的觸感伴隨著沉重的窒息感,一點一滴、無情地滲入他的肌膚,扼殺著他體內奔湧的狂氣。
他不甘心。他胸中積鬱著滿腔的壯志未酬,那如烈火般燃燒的鬥志,此刻卻只能化作冰冷的灰燼。
下邳城破的慘烈景象,如同一幕幕破碎的剪影,在他的腦海中瘋狂重演:將士的哀嚎、赤兔的嘶鳴、兵器碰撞的錚鳴,以及那一張張背叛者的嘴臉。而最終,所有的畫面都定格在那一刻——劉備端坐堂前,那抹冷若冰霜的微笑,以及那句令他萬劫不復的判詞。
那句話,像是一把無形的鈍刀,反覆切割著他僅存的尊嚴與信念。
「如果這就是宿命……」呂布在漸漸沉入無盡黑暗的深淵中,最後一次清晰地唸道。
在這生死交關的瞬間,他反而平靜了下來。那股曾震懾天下的殺伐戾氣,竟在死亡的倒計時中,奇蹟般地斂入骨髓深處。
「那便讓呂布,死在這裡吧。」
白門樓的風,驟然靜止。劊子手手中的令旗,隨即重重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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