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陽的風,吹起來總帶著一種陳舊的鐵鏽味。
呂布腳步沉重地走在荒野上。當遠處那座熟悉的城牆輪廓隱隱浮現時,他那顆早已死寂的心,竟微微抽動了一下。那曾是他縱橫捭闔的地方,是他與曹操鬥智鬥勇的棋盤。
他停下腳步,沒有靠近。他不想走進去,怕被人認出。但隨即,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晨光透過垂下的亂髮,映照出他那雙渾濁的眼。他伸手摸了摸臉,滿手皆是雜亂、刺手的鬍鬚。那一夜白髮之後,他看起來蒼老了不止十歲,身形佝僂,衣衫襤褸得如同山間的枯藤。
誰會認得他?就連鏡子裡的那個陌生人,他自己都快認不出來了。
他餓了。飢餓感像是一隻細小的蟲子,一點一點啃食著他的意志。十幾天了,他只靠著苦澀的野果吊著一口氣。前方是一座孤零零的小村莊,十幾戶人家,靜默在夕陽的餘暉裡。
呂布走向其中一戶木門,敲了敲。
門開了,是一個年約三十的女子。她穿著粗布麻衣,頭上包著樸素的布巾,眉宇間雖沒有脂粉妝點,卻透著一股清澈的寧靜。在這戰禍連年的亂世,壯丁被徵召,她們這樣的女子,過早地承擔了生活的重擔。
「姑娘……」呂布喉嚨乾澀,「可否借一套弓箭?我……我想去獵些野物。」
女子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落魄老者,眼神裡沒有防備,只有一種對長者的憐憫。她轉身回屋,片刻後,手裡多了一張磨損的獵弓,還有一包熱騰騰的饅頭。
「這弓我爹以前用的,你拿去吧,不用還了。」她將饅頭塞進呂布手中,語氣平淡卻溫暖,「吃點東西吧,看你餓得厲害。」
呂布接過饅頭,指尖觸及那粗糙的糧食,一股熱氣直衝鼻腔。他曾貴為統帥,錦衣玉食,如今竟淪落到靠一位村姑的施捨度日。那一刻,他心中百感交集,羞憤、悲涼、甚至有一絲荒謬的想笑,最後只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狼吞虎嚥地吃完饅頭,沒有多說一句話,轉身沒入深山。
那張獵弓很爛,弓弦生澀,弓身甚至還有些歪斜。但在呂布手中,它彷彿活了過來。那是一種烙印在骨血裡的本能,一種當年轅門射戟、百步穿楊的無上技藝,即便他失去了逐鹿天下的雄心,這份殺戮的精準卻未曾磨滅。
不出半日,當呂布再次出現在那戶人家門前時,他的肩上已沉甸甸地掛著一隻肥碩的山豬,手裡還提著兩隻野兔。
女子和她那剛回家的父親見狀,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這怎麼使得?」老漢連忙搖頭,連聲推辭,「我們給您饅頭,只是舉手之勞,無功不受祿,這獵物我們萬萬不能收。」
「我身無分文。」呂布將獵物放下,眼神中閃過一絲疲憊,他對著那女子微微低頭,語氣誠懇而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況且,我一人亦難烹調。若姑娘不嫌棄,能否幫忙處理這些獵物,我們一同食用,算作報答?」
女子見他執意如此,又看著他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終究不忍再拒絕,輕輕點了點頭:「那……那便恭敬不如從命。」
炭火燃起,野味在火上滋滋作響。香氣在小院裡瀰漫開來。呂布靜靜地坐在火堆旁,聽著那對父女樸實的對話,看著火光在女子臉上跳動。
這一刻,沒有軍令,沒有背叛,沒有殺伐。只有火,有肉,有活生生的人。呂布僵硬了許久的靈魂,竟在這溫暖的煙火氣中,感受到了一絲久違的平靜。
他知道,這不是他要的生活,但或許,這是他唯一能忍受的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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