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十三章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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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响了。不是电话，是消息。吴晴。

「哥，我星期三下午三点考完最后一科。你来接我吧？然后我们去吃那家新开的泰国菜。」

吴狄回了一个字：「好。」

「你头怎么样了？大哥说你缝针了。」

「没事。」

「骗人。大哥说你缝了四针。他看了医院的报告。」

吴狄不知道怎么回。吴晴是家里唯一一个会追问的人。不是不信任，是她读化学鉴证科，训练过“不要被表面答案骗了”。

他打了两个字：「小伤。」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发了一句：

「你是不是在查蓝X儿案？」

吴狄的手停了。他没有告诉过吴晴。他在论坛上的ID是“狄力热吧”，不是真名。他不知道吴晴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在论坛上的账号名是我帮你改的。你忘了？」

吴狄盯着那行字。狄力热吧。他注册的时候随便打的，他不记得是谁取的。原来是她。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在做什么。

「你不会真的在查那个吧？」吴晴又发了一条。

吴狄把手机扣在桌上。他没有回复。

他想起2010年。他刚注册论坛账号的时候，吴晴还在念中学，刚来吉隆坡读书，和哥哥住在一起。她帮他改了一个ID因为当时吴狄看见婚紗模特流口水最后才得知模特叫迪麗熱巴。所以打算捉弄吴狄才帮他取相近的名字。他当时觉得很蠢，但没有改。

但现在，他做的那些事——深层睡眠、关锦华、掌心的关字——已经不能告诉她了。不是怕她觉得奇怪。是怕她会查。会追问。会像她读的那些论文一样，试图用化学和逻辑去解释一个不能用化学和逻辑解释的东西。然后她会发现，她解释不了。然后她会开始害怕。

吴狄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他没有回。但他记住了：吴晴星期三下午三点考完最后一科。她要和他吃泰国菜。她要和他讨论一个“旧案的项目”。他不知道那个旧案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都和他在查的东西没有关系。不应该有关系。

他闭上眼睛。

不是睡着。是在想事情。

他哥吴震是警察。在吉隆坡某警局，不是重案组，是普通刑事调查。他平时处理的是偷窃、打架、失踪人口。他不说太多工作的事，但偶尔会在电话里提一句“最近忙”“有个案子卡住了”。吴狄从来不追问。不是不关心，是怕听了之后，会在深层睡眠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他怕自己会占用某个警察的身体。或者，已经在占用了。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给吴晴：

「你那个项目，是关于什么案子？」

回复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一份旧报纸的扫描件，标题是：

“421号房噪音投诉不断，住客称‘天花板有人走路’”

吴狄的手抖了一下。

他点开照片，放大。1984年。塞西E酒店。421号房。

和他查的是同一个地方。

他打字：「你为什么查这个？」

「教授给的题目：酒店悬案。我选了蓝X儿案。但查下去发现1984年就有类似的事情。哥，你是不是也在查这个？」

吴狄没有回。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他住的公司宿舍在四楼，窗外是吉隆坡的夜——远处的写字楼灯光星星点点，近处是高架桥上车流的红线。他很少开窗，但今晚他打开了。闷热的风吹进来，裹着尾气和附近嘛嘛档的油烟味。

玻璃是黑的。屋里亮着灯，窗外的夜反在玻璃上。他看到自己的倒影。苍白的，瘦了的，眼睛下面有阴影。他盯着那张脸，觉得那不是他。

他是谁？是吴狄，人事部员工。是吴晴的哥哥，吴震的弟弟。是那个在论坛上讨论悬案的“狄力热吧”。是那个在玻璃里和陈默说话的人。是那个在深层睡眠里占用关锦华的人。

他不知道这些“自己”能不能拼在一起。

手机亮了。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是备忘录自己打开了。一行字，没有来源：

「她查下去会出事。」

吴狄盯着这行字。是陈默？是关锦华？是那个“占用”他的人？

他打字：「谁？」

回复出现了：

「你妹妹。」

吴狄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夜继续闷热。玻璃还没有发蓝。陈默今晚，迟到了。

他等。

等了很久。

蓝光亮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影子的轮廓比之前更清晰了。那双深黑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开口。

“你看过我的备忘录了。”吴狄说。不是问句。

陈默没有回答。

“我妹妹在查421号房。”

“我知道。”

“她会查到什么？”

“会查到不该查的东西。”

“什么意思？”

陈默的影子往前走了一步。不是平移，是真实的走动。吴狄第一次看到他“走”。那根手杖点在地上，发出很轻的敲击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井壁。咚。

“蓝X儿的案子，不是你妹妹的论文题目。感觉有人故意给她的。”

吴狄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

“那个让她选这个题目的人。”

陈默看着他。眼睛没有眨。

“你在说什么？”吴狄的声音哑了。

“你不是家里最不正常的一个。”

蓝光暗了。影子退回了玻璃深处。

吴狄站在窗前，右手掌心的“关”字发烫。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吴晴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还是那张旧报纸的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

421号房。1984年。天花板上的脚步声。

那不是鬼。不是水管。是那个被困在墙里的意识。是那个永远出不来的人。

而那个人，可能不是蓝可儿。可能更早。1984年的L.S.

他打了一行字给吴晴：

「你选这个题目，是你自己选的，还是教授建议的？」

回复来了：

「教授建议的。他说我适合这个。」

「教授叫什么名字？」

「姓陈。怎么了？」

吴狄把手机放下。窗玻璃上，陈默的影子已经消失了。

他站在黑暗里，右手掌心的“关”字在发光。

姓陈。不是陈默。但姓陈。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安排一切。

他是吴狄，人事部员工。住在吉隆坡的公司宿舍。哥哥在吉隆坡当警察，妹妹在吉隆坡读化学鉴证科，兄妹俩住在一起。父母在槟城老家，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是不正常的那个。

原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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