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十四章梦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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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下午三点十分。吉隆坡，某大学后门。

吴狄靠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冷咖啡。他三点就到了。吴晴考试还没结束，他不想催她，就站在路边等。阳光很烈，晒得他后颈发烫。右手掌心的那个小圆在阴影里微微发亮——他最近发现，那个字在强光下会消失，在黑暗中才会浮现。像另一个世界的光。

三点二十分。吴晴从校门口跑出来，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论文。她比过年时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戴着一副新眼镜。吴狄觉得她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鉴证科学生”了——不是穿白袍那种，是做功课的那种。

“哥！”她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你是不是等很久了？”

“没有。刚来。”

“骗人。你的咖啡冰块都已经融化了。”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然后看了一眼他的手——右手，缠着纱布的那只。

“拆了？”她问。

“拆了。”

“我看看。”

吴狄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吴晴低头看了一眼。她看到那个字——一个完整的“关”字。她盯着它，大概看了三秒钟。

“这是伤疤？”

“……嗯。”

“不像。”她说，“伤疤不会长成这么工整的字。你这像纹身。”

“不是纹身。”

“那是什么？”

吴狄没有回答。他把手收回去，塞进口袋。吴晴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习惯了。她哥从小就是这样——有问题的时候不回答，等他自己想说的时候才会说。

“走吧，”她说，“我饿了。泰国菜。”

———

餐厅在商场四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吉隆坡的天际线，很多高楼，很多起重机，很多在建的工地。吴晴点了冬阴功、青咖喱、炒通菜、两碗米饭。吴狄没有说话。他注意到她的手背上有一小块红印——是化学试剂灼伤的痕迹。她没有遮，也没有提。

饭菜上来之后，吴晴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哥，你是不是在查蓝可儿？”

吴狄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之前从来不回我消息那么慢。”吴晴看着他，“我给你发的那些东西，你以前都会当天回的。421号房的资料、1984年的检修口、逃生梯的图纸——那些都是你在论坛上发过的。你以为你换了ID就没人知道是你？你用的邮箱地址还是我帮你注册的那个。”

吴狄把筷子放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吴晴的声音没有变轻，但她坐直了一点，“你查的东西，和我在查的东西，是一样的。我的论文题目是教授给的。他看了我在论坛上的发言，然后建议我做这个题目。”

“教授姓陈？”

“对。你怎么知道？”

“猜的。”

吴晴没有追问。她喝了一口水。

“陈教授是什么样的人？”吴狄问。

“矮矮的，胖胖的，有点秃头。说话声音很低，很慢。不太笑。但不是凶的那种——就是……不太笑。”吴晴想了想，补了一句，“他好像认识你。”

吴狄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问我‘你是不是吴狄的妹妹’。我没有跟他说过我哥的名字。论坛上大家用ID，没有人用真名。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哥的名字。”

吴狄的后颈开始发凉。不是外面的温度，是那种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但不是从玻璃里传来的。是从对面——从他妹妹的嘴里。

“他有孩子吗？”他问。

“有。一个儿子。大概……”吴晴想了想，“陈教授应该有五十多岁了吧，但他儿子好像不大。他办公桌上有张照片，一个小男孩，大概十二三岁。我没问过。不好意思问。”

“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照片上没写。”吴晴看着他，“哥，你到底在查什么？”

吴狄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纱布拆了，但掌心的那个“关”字在餐厅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它只在黑暗中发光。在黑暗中。不是白天，不是灯下。

“哥。”吴晴又叫了他一声。

“你见过陈教授的儿子吗？”吴狄抬起头。

“没有。他说他儿子……好像不在马来西亚。或者不在了。我不确定。”吴晴的语气变得小心了一点，“他的办公桌上只有照片，没有别的东西。我没有问。”

吴狄拿起手机。不是打电话，是打开了备忘录。

他打了一行字：「陈教授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然后他没有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吴晴。

“你的论文题目，可以换吗？”

“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

吴晴愣住了。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你在开玩笑吧”的笑。

“哥，这是我的毕业论文。换了题目我要重新做开题报告，重新找文献，重新——”

“那就换。”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吴晴收起了笑容。她看着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到底在怕什么？”

吴狄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备忘录上多了一行字：

「陈明。2010年车祸，植物人，至今未醒。」

2010年。陈默第一次联系他的年份。2010年。陈默的“生日”——他说过的，第一次叫他陈默的那天，7月27日。

2010年。一个12岁的男孩，成了植物人。

吴狄盯着那行字。12岁的男孩。和陈默完全不像。陈默矮小、黝黑、像波洛、说话有外国人口音、声音低而暖。不是12岁。不是马来西亚人。不是华裔。

但这行字是从备忘录里长出来的。和他掌心的“关”字一样，不是他写的，不是任何人写的，但它是真的。

“哥？”吴晴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你们教授的名字——全名。”吴狄抬起头。

“陈……什么来着？我只知道他姓陈。大家都叫他陈老师。”

吴狄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陈教授的全名。」

这次没有回复。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手机屏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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