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十五章梦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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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还好吗？”吴晴的声音变小了。

吴狄把手机放回口袋。

“你的论文，先不要查421号房了。”他说。

“可是——”

“先不要查。”

他的声音很低，不是凶，是一种吴晴从来没听过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疲惫。她闭嘴了。

她看着他。她想起小时候，爸妈在槟城，大哥在警校，她和吴狄在吉隆坡。她来读中学，他刚毕业打工。他带她去吃嘛嘛档，她问“哥，你以后要做警察吗？”他说“不要”。她问“为什么”，他说“不喜欢”。她问“那你要做什么”，他想了很久，说“不知道”。

那时候她觉得她哥很普通。不出众，不聪明，不特别。但后来他在论坛上写那些悬案分析，她看了之后，觉得他不是不聪明——他是聪明到不知道拿它怎么办。

她低头，夹了一口青咖喱。

“你想见陈教授吗？”她说。

吴狄看着她。

“什么意思？”

“我跟他说过，我哥也在查蓝可儿案。他说他想见你。”吴晴的声音有点不确定，“他说他最近在查一件事，和你论坛上写的东西有关。”

“什么事？”

“他没有说。他说见了你才说。”

吴狄把筷子放下。窗外天快黑了。商场的灯亮了，玻璃开始反光。他看到自己的倒影，还有吴晴的倒影。

“他是大学教授，你怕什么？”吴晴补了一句。

吴狄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的那个字开始发亮了——因为餐厅的灯不如之前亮了，因为窗外变黑了。

他抬起头。玻璃里，他自己的脸旁边，还有一个倒影。矮小。圆形的头。

陈默。

他在那里。在餐厅的玻璃里。在他们吃饭的桌子旁边。

吴狄的心脏跳了一下。但他没有转头。他知道转头看不到。

“好。”他说，“什么时候？”

“我星期五下午有课。他说可以上午。”

“好。”

吴狄站起来，拿起账单。吴晴没有抢，她还在看他。

“哥。”

“嗯。”

“你手上的字，不是纹身吧？”

“不是。”

“那是什么？”

吴狄把纱布塞进口袋，没有回答。他转身去结账。

玻璃里的影子消失了。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

———

那天晚上，吴狄回到宿舍，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站在窗前。吉隆坡的夜从四楼看下去，高架桥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低头看右手。掌心的“关”字在黑暗中发着暗蓝色的光。

他知道陈默在玻璃里。他在等。

蓝光亮了。

影子的轮廓从光里浮出来。还是那张脸——圆圆的，黝黑的，戴着手杖，打着领结。赫丘勒·波洛。一个陈默说“你信任他”的人。

“你有儿子吗？”吴狄问。

陈默的影子没有动。

“你不是人类。”吴狄说，“你是他的意识。你在深层睡眠的时候——不，你在他的身体进入植物人的那个晚上——离开了他的身体。你去了一个地方。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你只记得自己叫‘陈默’。因为他在成为植物人的前一天，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陈默’。沉默的陈。”

影子没有动。

“他不是你。你也不是他。但你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吴狄的声音很轻，“他12岁。2010年7月27日，他给自己取名叫‘陈默’。同一天，你在我的论坛私信里打出第一行字。‘你在找我。’你当时不是在找我。你是在找你自己。”

玻璃里的影子微微晃了一下。像一个人突然被戳中了某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你不记得了，”吴狄说，“因为你没有他12岁之前的记忆。你不是‘变成’他的意识——你是被他‘创造’出来的。他在成为植物人的前一天，幻想出一个叫‘陈默’的人。一个矮小的、黝黑的、像波洛的、有外国人口音的、比他大很多的人。他把你想象成一个侦探。一个他将来想成为的人。然后他出了车祸。”

吴狄停下来。

“你是他的梦。不是他的意识。是他的梦。你在他的梦里活了这么多年，和他同时存在。他的身体在病床上，他的意识消失了。但你——他的梦——活下来了。你来找到了我。你让我帮你找他。你让我帮你找你自己。”

陈默的影子终于动了。那根手杖点在地上，敲了一下。咚。

“你为什么觉得你是人？”吴狄问。

那双深黑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是因为我不信你，你才信的。你选波洛的外形，不是因为我信任波洛。是因为他信任波洛。他12岁，他最喜欢赫丘勒·波洛。你长这样，是因为他的梦长这样。”

沉默。玻璃里的蓝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一个人的呼吸，急促，慌乱。

然后影子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慢，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从一口很深的井底敲上来的——咚。

“他不是我。”影子说。

“你是他做的梦。”

“他不是我。”重复了第二遍。语气不一样。第一遍是否认，第二遍是请求。

吴狄没有再说。

他站在窗前，右手掌心的“关”字在黑暗中发光。玻璃里的影子没有消失，也没有再说话。他们隔着玻璃站着。一个人，一个梦。

吉隆坡的夜，从四楼看下去，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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