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城南有一書院,依山傍水,草木幽深。每逢霖雨初歇,山氣蒸騰,遊人鮮至。相傳其間有小徑隱於叢,誤入者,多聞異聲,或見青衣書生立於亭下,腰佩紅繩白玉平安扣,不似生人。山中父老皆言:見者,當速去,不可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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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硯之,字文昊,西月新舉人,年二十三,少有才名,性清冷寡言。是歲末赴春闈,先受薦往雲隱書院講學。赴任那日,午後雨方歇,山中霧氣未散,石道濕滑,草葉間仍懸著將墜未墜的水珠。
姜硯之攜童僕阿順沿山道而行,行至圓環道外時,忽見斜前方一條小徑隱於樹叢之間。兩旁草木繁密交錯,枝葉低垂如簾,若不細看,幾難察覺其中竟還藏有道路。阿順見姜硯之好奇,連忙低聲道:
「公子,不知何時還要下雨,我們得趁天黑前趕往雲隱書院。而且此處陰森得很,似是久無人行,還是莫進去罷。」
姜硯之盯著樹影間的小徑,無端生出一種強烈的好奇。猶豫了一會兒,他便將行囊都交給阿順,只留下一把傘隨身攜著。
「公子……」
姜硯之打斷阿順的欲言又止,「這裡離雲隱書院也不遠了,你就先去罷。我晚點會過去。」
阿順終是拗不過姜硯之,背上行囊便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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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硯之見阿順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遠方,才轉向那條小徑。站在樹影前,他竟不知為何有些緊張,遲疑片刻,他緩緩伸手去撥開枝葉,踏上兩旁滿是雜草的泥地。
往前走一段後眼前景致忽然開闊,只見有石磚鋪成曲折步道,蜿蜒深入林間,引人不覺一步步往更深處前行。道旁設有木桌長椅,因連日陰雨而濕痕斑駁,周圍泥濘未乾,空氣裡滿是泥土與青草混合後的潮濕氣息。幾束微陽穿過枝葉間隙落下,映得薄霧浮動,反而更添幾分幽寂。
姜硯之越往裡走,越覺四周靜謐非常。四處張望時,便見遠處有個小坡,坡上有一亭,亭裡似乎有個身著青衫的背影,於是他三步併作兩步走上坡。但等他走近時,那青衣背影消失無蹤,姜硯之甚至不知道那究竟是公子還是姑娘,只能研究起這座亭子。
這是座由朱紅柱撐起的六邊單檐亭,飛起的檐角還掛著細密剔透的雨珠簾;檐柱意外地未曾被破壞,沒有人為的刻字塗鴉,有的僅是歷經風霜的自然歲月之痕,卻更顯其珍貴,不禁令人思考佇立於此的它曾見過怎樣的風景、怎樣的世代,以及怎樣的人們。
思索至此,姜硯之忽有對萬物的滄桑之感,忍不住低頭嘆息時卻看見石椅上有一枚平安扣,他拿起它細細地查看。那是一枚銀鑲白玉製成的平安扣,色澤清潤、毫無雜質,握在手心裡沁涼無比,紅繩繫處有顆同材質的白玉珠,繩子兩端卻未成結,看不出是掛在頸上還是佩在腰間的款式。
這是方才那青衣人落下的嗎?那我應該在這等那人回來取,還是放回去?但這平安扣看來價值不斐,我若就這麼離開,被其他有心之人拾去如何是好?
姜硯之正苦思著,耳畔幽幽傳來一道男聲。
「姜先生。」
姜硯之被這突如其來的呼喚嚇得渾身一震,立即回頭,便見一青衣公子極近的立於他身後。最先撞進他眼底的是那人的青綠衫,腰帶上的雲紋由銀線繡製,突兀的是腰間垂掛的兩截紅繩,彷彿被裁斷一般。因身高的些微差距,姜硯之稍抬頭才可見其容貌,他流雲般的墨髮簡單的以一支玉簪挽起。略微上翹的眼尾如狐,低眉看他時帶有似笑非笑的眸光,但蒼白的唇角並無笑意。
這是姜硯之頭一回見到生得比女子還要美麗的男人,一時間難以移開目光。
「公子?」
姜硯之終於回過神,連忙拉開距離拱手作揖,「這位公子……」
那青衫公子也回禮作揖,清冽的嗓音直言來意,「公子手裡的平安扣,是在下遺落之物。」
姜硯之按捺下心頭的驚跳,攤開掌心,那枚白玉平安扣正泛著冷光。
「既是公子之物,理應歸還。只方才見此處荒僻,怕被他人拾去,才暫且代為保管,失禮了。」
青衣公子向前半步,纖長如白瓷的指節如花綻開。姜硯之將平安扣放進他手裡,指尖碰觸到他的掌心,竟比那平安扣再冷上三分,冰得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驀地,狂風大作,大雨傾盆。姜硯之回頭望向亭外,一片灰濛,烏雲彷彿籠罩整座山,坡下的來時路在雨幕中顯得模糊不清。暴雨正隨風潑進亭內些許,姜硯之猝然被腰間一股力量扯了過去。
「姜公子。」青衣男子環著姜硯之的腰,將他拉進亭中央,「不進來些會濕的。」
姜硯之愣愣地看向他,有些臉熱,「多、多謝……」
青衫公子點頭,隨即鬆開手坐到一旁。姜硯之一時也無法離開,只能默默地坐到石椅上和青衣人閒談,這才知曉他名喚任景,字子昱,西月城舊族子弟,幼時曾於雲隱書院求學,後來家道中落,便久居山中。其談吐極雅,對經史子集的見解獨到精闢,甚至對雲隱書院幾十年前的舊事如數家珍。
姜硯之本是淡漠性子,此刻卻與他一見如故,相談甚歡,不禁問道:
「任兄既有此才學,何不試秋闈?」
任景摩挲著手中的平安扣,指腹在那溫潤的玉面上反覆流連,眼底晦暗不明。只答是當年盤纏不夠,又有病母需人照料。
姜硯之心有憐憫,正想勸慰幾句,卻見任景那雙如狐般的眼裡閃過一絲幽光,定定地看著他。被這過分美貌盯著,姜硯之頓時有些羞赧,忙不迭的低頭作揖。
「任兄有何事不妨直說,愚弟若有能幫上忙的,定當不遺餘力。」
任景許久不答,姜硯之便悄悄地抬眼,只見他一臉饒有趣味的笑問:「姜先生,你為何總不看著愚兄說話?」
聞言,姜硯之不禁羞紅了臉,又立即轉移視線,「這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任兄……任兄的模樣生得極好,愚弟……」
任景哦了一聲,聲調裡帶有好奇的意味,姜硯之感覺臉頰幾乎要滾燙起來。正當姜硯之的頭越來越低,任景驀然道:
「今日之見倒也是有緣,這平安扣便贈予姜先生罷。」任景沉聲說,「另外,你的小廝來接你了。」
聽見任景這麼說,姜硯之立刻看向亭外。風雨早已不再,而明月不知何時高懸,竟已入夜,此時阿順果真提著燈籠從坡下趕來,身旁還跟著幾名僕役。
阿順一看見姜硯之便立即加快腳程,沒幾步便到他面前,「公子!公子讓奴好生擔心!」
姜硯之困惑的看著天空,他竟完全沒發現風雨何時停了,也不覺自己和任景聊了很久。想起任景的話,他再次轉身回看,亭中竟只剩他和阿順等人。
「任兄?」
「公子在喚誰?」阿順和幾名童僕神色慌張,氣喘吁吁。
姜硯之蹙起眉,「方才,有位青衣公子和我在這亭裡……」
阿順和其他人面面相覷,只道:
「奴方才只見公子一人……公子快別多說了,隨奴回雲隱書院罷,奴見公子戌時還未到書院,真是要嚇死了!」
姜硯之瞪大眼,更加疑惑,卻也只能跟隨眾人離開亭子。臨走前見那枚銀鑲白玉平安扣孤零地躺在石椅上,便將它揣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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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隱書院建於半山,古牆灰瓦,松柏森然。夜深時,風過長廊,常有簷鈴幽響。姜硯之在書院老夫子安排下住進東側竹院。
此後數日,他白日講學授課,夜裡歇息後就夢見那奇遇。夢中的場景總會從他踏入小徑開始,踩在濕泥雜草之中,接著緩步入深林,便看見那小坡上的朱亭和青衣公子的背影。走上坡後一入亭裡,任景便會乍然出現在他眼前,每每當他笑著喚「姜先生」,他絕世的容顏和清朗的嗓音皆令姜硯之目眩神迷。
半月後,夢境開始有了變化。任景唇間傾瀉的「姜先生」變成了一句句「文昊」,有時會如同那天狂雨時,伸手攬住姜硯之的腰,卻又比那天更添親近,他能夠清楚地感受到脊背緊貼著任景的胸膛,他絲綢般柔順的烏絲會有幾縷垂到他胸前,和他的頭髮相纏到一塊兒,分不清究竟是誰的。姜硯之感覺自己羞紅著臉渾身發燙,明明被圈住腰際,卻是心口發悶,然而任景仍舊周身冰冷,讓他總想更貼近些,以緩解自身的燥熱。
只是,每次姜硯之轉身想更靠近他時,他便會先注意到任景腰間那飄盪的紅繩,空落落的,彷彿原先那裡曾繫著什麼,再接著便會猛然睜開眼,看見竹院裡的灰瓦房頂,以及手中緊握的,那枚紅繩白玉平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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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數日,書院老夫子設宴,一來替新任講師接風洗塵,二來也藉此舉辦一場文人雅集。夜色沉沉,堂外山風穿林,燈火搖曳,幾名老夫子飲至興起,談及雲隱山舊事,忽有人笑道:
「姜先生初來,怕還不知南坡鬼亭的趣聞。」
姜硯之一愣,執杯欲飲的手頓住,「鬼亭?」
「便是後山那座六角亭。」老夫子撫鬚嘆道,「幾十年前,那兒曾吊死過人。」
席間霎時安靜不少,年輕學子多半未曾聽聞此事,紛紛放下杯盞,凝神細聽。那老夫子見有人專注聽講,說起話便浮華起來,他刻意地壓低聲音,故作神秘。
「那人姓任,那任家原是西月望族,其家就一獨子,當年可是西月城出了名的才子。只可惜後來遭人構陷抄家,一夕之間家破人亡。任老爺死在牢獄之中,任夫人則是病死,而任家那才子也失蹤於山裡。」
「數月後,才有人在那亭中發現他的屍身。」
話畢,眾人竊竊私語,席間開始談起這趣聞的真假,又或是慨歎那任家才子的英年早逝。唯姜硯之臉色慘白,只覺自己懷中的白玉平安扣幾近刺骨冰冷。阿順隨侍在姜硯之身旁多年,自然透過那日的蛛絲馬跡猜出了大半,急忙向席間夫子賠笑,只道是姜硯之近日染了風寒,身有不適,還請諸位先生見諒。幾名老夫子見姜硯之面色確實不好,也未多留,讓他早些回去歇息。
姜硯之聽不清他們後頭又說了些什麼,耳邊反覆迴盪的只有那一句——
「那人姓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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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姜硯之便發起高燒,夢魘不斷。
阿順為此東奔西走,請來大夫,又遵醫囑熬了藥讓姜硯之服下,待他終於退熱時,已是夜半時分。只是即使退熱,姜硯之夢魘的情形並無好轉,既輾轉反側又夢囈不絕,阿順在一旁瞌睡,模模糊糊中只聽見「任兄」、「平安扣」等字眼。
丑時雞鳴,阿順早已靠著門板深眠。一抹青綠身影緩緩走進竹院,來到姜硯之床前。那青衣人沉默地望著他皺眉低語的睡顏許久,忽而俯下身輕吻他的眉心。奇異的是,姜硯之竟慢慢鬆開緊蹙的眉頭,原先握緊的拳頭也逐漸放鬆,掌心裡露出一線紅繩。
那身影伸手正欲取那截紅繩,遽然被另一隻手捉住手腕。
姜硯之睜大眼瞪著任景,淚流滿面。
見狀,任景即刻如一縷輕煙消失無蹤。姜硯之頃刻下床,隨意披件外衫便匆匆離開竹院,拖著虛弱的身體往南坡亭的方向去,一路跌跌撞撞地穿過林徑,衣襬早被濕草沾透,長髮也凌亂地垂散肩側。他強撐著跑來,胸口彷若堵著一團火,每喘一口氣都泛著疼,可他已經顧不上自身。
「任兄……任景你出來!」
姜硯之眼眶泛紅,一走進六角亭就開始大喊,手裡死死攢著那枚平安扣,直到近乎啞了,跌坐到石椅上。
「你出來見我……子昱……」
「你既肯來尋我,為何又躲著我?」
話音落下,林間陡然起風,亭外薄霧被風吹散幾分。姜硯之呼吸一滯,身前頓感冰涼,一抬頭,就見任景仍是一襲青衫,只是今夜的他比初見時更加蒼白,墨髮被風吹得微亂,兩截斷紅繩仍在他腰間輕輕晃動。
「既已知我非常人,何苦執著至此?」
「何苦執著?」姜硯之紅著眼冷笑,「這半月來,又是何人執著夜夜入我夢中?」
任景一時啞然,良久,輕聲嘆息,「原是我不該。」
姜硯之聽了,猝然站起身,一把揪住任景的衣襟怒道:「你在我動情後同我說這話,才真真是不該!」
站起身的速度過快,姜硯之原就孱弱的身子剎那間虛軟下來,任景慌忙托住他的腰,將人摟進懷中。
「我是指,我原不該誘引你到這亭中。」任景垂眼,神色哀戚,「這幾十年來,因我執念太深而無法自此亭離去,日復一日,我只感覺更長漏永。直到你誤入小徑,我動了私心,想將你留於身側……」
「既如此,那為何見我醒來便逃?」
任景緩緩開口,「這世間,終是人鬼殊途。鬼入人夢,既損鬼魂魄,也吸取人陽氣。你如今這樣衰弱,全因我貪戀日日與你共處……」
任景扶姜硯之坐到石椅上,下定決心似的對他伸出手。
「文昊,你將那平安扣還給我吧,之後再也別到這座亭裡來了。」
「如此,你幾月後便能痊癒,回到常人的生活。」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姜硯之幾近崩潰,他性子本就疏淡,行事作風循規蹈矩,甚至有些因循守舊,他這輩子未曾有過半分逾矩,遇見任景後,卻像是把這輩子的輕狂全用在他身上了。
沉默許久後,姜硯之問道:「你的執念為何?」
任景看向姜硯之手裡的平安扣,「是它。那是我娘在抄家前交付給我的,說是平安扣,扣平安,若有缺損,權當是替我避災。」
他停頓了一會兒,沉痛道,「只是,我還是死了。我在這亭中親手割斷這條紅繩……便是直到死前仍望它能擋這一劫。」
「故這平安扣帶有我臨死時的所有不甘、怨懟、期望,對常人而言並非善物·……」
話還沒說完,任景便見姜硯之將紅繩繫到自己的腰帶上。
「文昊,你這是做甚……」
「你讓我將這平安扣還於你,便能過回尋常人家生活。可你曾問過我的意願嗎?」
姜硯之抬起頭瞪視著他,眼底的決絕難以撼動。
「我是死是活,由我不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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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月城南有一書院,依山傍水,草木幽深。每逢霖雨初歇,山氣蒸騰,遊人鮮至。相傳其間有小徑隱於叢,誤入者,多聞異聲,或見青、白二書生立於亭下,青衣者腰垂斷紅;白衣者腰佩紅繩白玉平安扣,皆不似生人。山中父老言:見者,當速去,不可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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