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示完證人誓詞,傑洛開始講述所有經過,「我是接受指導的哨兵,但是,嚮導大人並無心教學,更多時候我只是重複無意義的打掃工作,還有一次,嚮導大人甚至開車撞我……」
隨著一字一句,席次上有諸多狐疑低語紛紛冒出,固然有見獵心喜的人,大多數群眾聽聞陳述,多半猜忌並且提防,這位小哨兵指控嚮導大人是別有居心。
梅弗諾安平靜,面對法官只沉著回應,「他說的句句屬實。」
沒有預料內的辯白,梅弗諾安承認這些不利之詞猛地驚動所有人群,交談聲像煮沸熱水,爭先恐後的言語滾動揚升,法官不得不要求保持肅靜。
梅弗諾安望著眼前,檢察單位與法官都是奉命行事的對象,目的將他推向值得譴責的客體,他卻無法認真辯駁,不能否認關乎他的指控是真確存在的事實。
辯護律師此時起身,縱然當事人不願辯解,也不能放任事態惡化,「提及行為都屬合理範圍,要求日常清掃、和哨兵的體能遠遠高過平凡人,必定要接受更高強度的訓練。」他對傑洛提出質疑,「證人進入軍營才短短三個月,恐怕適應不良招致一連串誤會,我進一步問,證人有提交離開指導身分嗎?」
「沒有,我沒有申請」傑洛囁嚅,開始前言不搭後語地說:「我知道從一開始,我就很喜歡嚮導大人,經過這些日子還是沒有改變……」
檢察官微皺眉心,貌似對證份證詞事前並不知情,辯護律師同樣心生疑慮:莫非證人太緊張才口不擇言?但他不會平白放棄得以進攻的弱點,繼續詢問道:「沒有申請的理由,是到現在還喜歡嚮導大人?但喜歡對你很糟糕的人不是矛盾嗎?或者你其實很清楚——嚮導大人的作為算不上虐待?」
傑洛侷促握緊雙手,詰問彷彿化作刀劍刺向而來,即便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已經在腦內模擬無數次,事到臨頭仍蒙受超乎想像的壓力,「我想待在嚮導大人身邊,根本不願意設想指導關係終止的一天,聽了之前的事情,的確會發覺我現在的心情毫無道理吧?我以為,是真心喜歡一個人才這麼痛苦……」
專注到顯得停滯的旁聽席,原本一口氣息憋著的人們,不禁鬆開嘴角,溢漏低淺驚呼聲。
傑洛更用力握拳,否則他會退卻,在迎向終點的最後一步之前,「耳聞最近的消息,我才發現,喜歡嚮導大人這件事,一定是受精神控制的影響!」連串話語忽而說到他眼眶發熱,心頭抽痛卻又盈滿甜蜜,太豐沛的情感像亂流一般,下意識想要抗拒,因為那人綻放出的陽光太耀眼,若接近了,最終只落得灼傷的下場。
群眾間詫異,關於梅弗諾安的精神操控,究竟是否為空穴來風?今回審理不涉及此事,但已在大眾心頭留下猜忌,倘若精神控制為真,為何不成立案件開庭裁判?反而另立名目,指控梅弗諾安苛待哨兵?
死寂下來的氛圍,所有眼神繞上嚮導與哨兵之間,亟欲探究。
席位上,參與旁聽的艾因希莫名不安,他瞥向傑洛,後者情緒激動而眼眶微微泛紅。
傑洛既親口承認感情存在,把喜歡歸咎成蓄意操控的結果,證詞給任何人聽了,都會像周圍大眾沒來由吸氣屏息,無論欺人或自欺甘願被假象蒙騙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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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詞掀動四周空氣吵嚷不一,梅弗諾安自始至終沉穩就像抽離了自身,不為所動。
艾因希肅穆凝望,細察梅弗諾安面上一絲表情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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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告有無任何辯駁?」庭上詢問。
返回座位的律師正要代替回答,遂遭梅弗諾安抬手制止。
梅弗諾安也是莫可奈何,不曾料想,竟然有一天需要回覆這種沒有邏輯不知所云的說詞,多虧已經習慣在公眾面前維持良好姿態,他對表情控制很有信心,不然一瞬間,鐵定露出看到白痴的表情。
「我先澄清一點,證詞說的喜歡,只是搞錯了。」梅弗諾安避免眼神瞟向傑洛,怕被外界誤會成無聲威脅,面容朝向審判場地外圍的旁聽群眾,「試問在場所有人,有誰不是特別關注在我身上?」他左手搭上自身胸前,「因為我很有名。」
人群又起了騷動,夾帶些許訕笑。
梅弗諾安很理所當然,堅定在這時刻反倒顯得冷酷,他面向法官,歛下眼眸回答,「最初因為名氣產生好感,相處之後認同我這個人,錯誤把崇拜或其他感情認成喜歡,這與精神控制無關,是整個社會,人與人之間相互牽連必然的反應與變化,硬是導向操控論荒謬至極。」
傑洛兩手緊握,情況早就設想到了,梅弗諾安也只能這麼回答並非刻意針對,但隨著一字一句,心臟好似被尖針劃過,如果不設法遏制,任情緒湧動會像一顆氣球充入太多水沉澱,遭尖針牴觸一下子破洞,溢出滿滿的空虛濕透自身。
檢察官離席靠近傑洛,其實是對梅弗諾安反問,「這就說得通了,為什麼證人不申請解除指導關係?」他嘴角勾出冷淡弧度,「被告相當明白,自身對一個新進哨兵有多大的影響力,卻利用這點,讓證人心甘情願接受不合理的訓練。」
「發生在那位哨兵身上的事,並不是我想這麼做。」梅弗諾安目光嚴正,「嚮導有解決哨兵狂化的義務,越高階的哨兵精神力更強,當壓力乘載超過負荷,越需要力量強大的嚮導盡速排遣壓力。」他飛掠瞥過群眾,沉聲放慢語速,「如果全國列位第一的嚮導,不願意承擔被視為本分的責任呢?」
檢察官馬上打斷發言,「請不要趁機宣揚與本案無關的事情。」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a6M2oOzZO
辯護律師反駁道:「這是陳述事實,與案情息息相關。」
兩方針鋒相對,旁聽席次,記者們敏銳捕捉關聯字句,提起筆尖,朝方寫下的「拒絕疏導」等字樣加劃重點,斷裂在此際未竟的話語,即使缺少下文,已然成為勾引想像力遊走的最佳利器,所有人視線,不約而同落到裁決的法官身上。
短暫時間磨蹭人心,法官沉吟盼著兩造,終究朝梅弗諾安示意,「請繼續說明。」
梅弗諾安深深吸氣吐息,如同以往堅守立場,透露內容卻是從來未曾攤開在陽光下的過去,「戰爭期間的失誤,成了往後被屢屢提及的藉口,強制配給一位頂尖哨兵,美其名指導,都能猜出決策層級抱持何種想法。」他訴說當中沉痛,假裝對過去無所謂的態度,而今再也不許隱瞞,「權力高過軍本部所下達的命令,為了讓我服從嚮導責任,這樣荒謬的理由和決斷,才是挑起與指導哨兵關係緊張的根本原因。」
此等內幕,軍方之外的民眾從未知曉,與會的眾多記者聽聞陳述之詞,眼眸閃爍光芒即刻埋首,筆尖奮力往隨身攜帶的本子抄寫,神態更是專注;眾人因自白產生震撼,沉寂一陣之後,雜音雖然悄悄冒出頭,已經不若剛開始的紛沓。
梅弗諾安的心境同樣受自白萌生短暫驚詫,他思索衡量過才說出這一層因由,最初發揮影響力,抗衡陳腐的律法和思維,他認定,行動最主要因素、那一紙徹底惹毛他的公文,必然永遠埋藏於最下方的抽屜,安躺記憶深處。
裡頭所有指涉碰觸他最不想面對的錯誤,可是懷有愧疚,不等同任何人都可以侵犯到界線。
居然到現在才理解,這份決議,他不該默默承擔。
鼻尖泛起酸楚,他必須保持體面,不讓情緒外湧顯現,許久未曾正視的傷痕,隨著傾吐,不再如想像中疼痛,像壓抑重擔有了突破口去釋放,成結心緒忽然開通。
梅弗諾安視線再也不管顧忌,往令他訴說一切的對象輕柔望去,卻見到傑洛低頭垂眼、竟一副快哭的表情。
梅弗諾安歪頭,心想總是情緒擾亂了大腦正確的判定,這些話語如果故意說給他辯駁,現在不應該高興嗎?剎那間又想通了,原來傑洛同時也在表露真心嗎?
雙眉尾端略微垂下,梅弗諾安抿唇含笑,他無從得知傑洛有心或無意才說出這些話,更不能肯定往後會帶來好或壞的結果,但一番證詞都給予機會,讓他得以維護立場、反駁質疑……
真該找個機會好好謝謝傑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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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情況就肯說了?」艾因希雙手環胸低喃。
敏銳視力何時都盯住梅弗諾安身上,自是不會忽略,寒肅表情消融,猶如受陽光照拂,唇角微微勾出弧度的細緻變化。
於心底,應該高興梅弗諾安明白,總會有人待在身邊,不會讓他孤單一人。
可是那雙眼眸映出微光,看去方向卻是自己之外的另一個人。
曾經暗暗自滿,梅弗諾安對指導哨兵的牴觸,代表他在梅弗諾安心中佔有一席之地,但這份安穩感逐漸崩解。
艾因希胸口擴展沉悶,再也難以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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