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弗諾安的宣講內容、刊登報紙的評論、或者談話片段,艾因希不漏掉任何部份,一次又一次,便越來越認識梅弗諾安的所思所想,平時不會刻意聊到的話題,在公眾面前有條不紊地闡述,這是艾因希未曾見過的模樣,梅弗諾安正往著期盼中的理想,勤奮邁進。
我知道你一定能做到。但這句話壓在艾因希心底,屢次不能說出口,後來便認為沒有說出來的必要。
忍受炎夏焦灼,冬季吸入凍傷骨髓的寒冷氣體,空汙嚴重的日子,不只呼吸道發癢發痛,全身都像被粗糙石礫摩擦……哨兵果真被世界排斥吧?而被世界排斥的他們——哨兵與嚮導,如果能從彼此身上找回共同走下去的羈絆,面對這個無害卻只針對他們的世界,一定更能團結,創造益加合適哨兵與嚮導生活的環境——
這是己身真正的心願,深入探究,他對梅弗諾安宣揚理念並非沒有埋怨,能夠理解、支持的對象,也就只有梅弗諾安一個人。
時間緩慢流過,學期結束,艾因希再來,負責新進哨兵的訓練,課程正式開始之前,負責教學事務的主任特地找來艾因希。
「你應該知道,梅弗諾安.伊蒂亞斯,他指導的哨兵,上個月又自動請辭。」
教務辦公室內,艾因希站立在主任的桌前聽聞,他點頭說:「我知道這件事,培育哨兵的單位都很困擾吧,如果命令不撤除,勢必要再派另一名哨兵過去。」
主任指尖在辦公桌敲擊,「像我們這樣得知內情的人,都不希望再把人送去接受指導。」
艾因希微微頷首,「要是命令能夠取消就好了。」
「說到這個……」主任抬眼,「已經決定好要從哪裡挑選學生過去了。」
「果然希望對方是學生。」艾因希頗為感慨,主任表態得很明顯,除了找出聽話的哨兵解決煩惱難題以外……
果然,隨後便聽主任說道:「艾因希,這期的新進生,要麻煩你挑選一名潛力可能列為頂尖的哨兵,代替請離的指導哨兵位置。」
「只要『有可能』就行了嗎?要是沒有符合資格的學生呢?」艾因希接連拋出問句,原本還思索,什麼時候軍部會把腦筋動到他身上,一個在梅弗諾安身旁待了也快兩個月的哨兵,雖說仍是脫離不了短暫的宿命,但在當時,梅弗諾安好歹沒有表現出如同現在的厭惡情緒。
「一個班級裡,按照平均,至少都會出現一名頂尖哨兵。」主任輕描淡寫,說服艾因希承接下責任,「我也不是要你強求,如果到時沒有合適學生,照實跟我坦承就行,當然,還是希望找出適當的人選。」他站起身子,單手放上艾因希肩頭勸勉,「再來麻煩你了。」
不思索徹底解決的方式,只求過一天算一天嗎?實際上最基礎根由,是軍部大多數人,依然認同嚮導必須進行疏導工作,不提及軍人的紀律與服從,單就維護社會秩序的安定,嚮導力量可就不能藏私。
除了帶領新班級,更要挑選一名有潛力的新進哨兵。
艾因希從主任辦公室,返回教職員室的途中,腳步放得極慢,不希望除了他之外的哨兵,在梅弗諾安身旁跟前跟後,矛盾心態拔升至最高點,就算他拒絕,也不能阻止整個政策,帶另一名哨兵來到梅弗諾安面前。
艾因希很快想通,回到自己的桌位,查看放在桌面,截至目前報名入伍的新人,這將是絕無僅有的機會,他指背置於下頷沉思,一位乖巧聽話的哨兵,尤其還是自己的學生,他能掌握學生的情況,藉機和梅弗諾安親近……
不。艾因希飛快否定這份念頭,諸多美好的想像等待實踐,但毅然決然離開的自己,再度見面又該說些什麼?兩人還有重新並肩行走的必要嗎?
思緒千迴百轉,後來暫且壓下讓心情過分激動恐怕又招致失望的念頭,艾因希收起新生名單,總之,他會盡到該擔負的責任,找出一位擁有潛力、並且最適合放到梅弗諾安身邊的哨兵。
審理結束,艾因希率先走出門外,旁聽群眾自審判廳緩緩移步,那些談論他不去聽聞,唯一望向外走廊快速走路的背影。
「傑洛。」艾因希輕聲叫喚,向著背影走去,「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傑洛停下腳步,法庭內太多人了,過分注意對感官是極大負擔,而緊張心情更讓他無暇關注周遭,「我沒發現教官也在。」他回眸很是尷尬,法庭上說出的證詞太丟臉,面對熟識的教官,傑洛只想逃避、早早走人。
「我來參加旁聽。」艾因希和傑洛一起邁開步伐,語調如平時和煦,在最後夾帶幾乎是憐憫的嘆息,「其實……我沒想到的是,他們會讓一個十四歲的哨兵當證人。」
傑洛身體縮了一下,雖然教官並不是指責,但控訴梅弗諾安的愧疚、與被否決真意的哀傷,摻攪在一塊,都成了不願提起的過去式,「至少我成年了,應該沒什麼問題。」傑洛提起哨兵嚮導年滿十一歲便是成年的法律條文,試圖掩飾心底彆扭。
整段路,傑洛只在被喊住的當下,撇頭看過艾因希一眼,餘下時間,視線都盯緊地板。
「傑洛,你完全不用擔心。」
傑洛因為這句話疑惑抬首,對上艾因希堅定的目光,再怎麼自卑的心靈,也會期望一點安慰之詞。
「梅弗諾安一定能理解,話語故意說出來,好讓他反駁。」
原來教官看得出來!傑洛驚訝中生出喜悅的情緒,可是很快黯淡,他不能確信梅弗諾安的想法。
兩人緩緩走下樓,在轉角處,艾因希寬大掌心放上傑洛肩頭,清晰傳遞這份肯定,「我都看得出來,梅弗諾安一定也知道。」他放下手,「不需要多想,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是,謝謝教官。」就像在課堂上被誇獎,傑洛忍不住畢恭畢敬,言語不能表達他的感謝,放開緊繃壓力,臉上表情輕盈許多,如果蓄意的行為被看出來,梅弗諾安就不會把他當成沒邏輯的笨蛋,而且……那份告白,會被視作整體謀劃的一部分吧?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心,真是太好了。傑洛勾起唇角,又感到酸澀淤積在胸腔。
「出庭後,你一直愁眉苦臉。」艾因希教官繼續走下階梯,略顯嚴肅的眼神淡化,「我不希望你有所誤會,至於審判結果如何,不是我們能控制的。」
傑洛跟上後方,點點頭說:「我懂,再來不會了。」他很感謝教官願意跟他說這些,否則現在,一定還對自己很失望。
「那麼,可要好好把心思放在考核周。」艾因希盼向身旁的傑洛,「當然我確信,你一定能通過測驗。」
「教官太抬舉了。」
「我是說真的。」艾因希轉而微笑。
「很謝謝教官的肯定。」傑洛說,跟隨艾因希走出法院,揮手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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