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隋末點燃科技樹 - 第42章｜民智未開?就是一句笑話

隨著各村村長共同議定，5日之後，新密周邊各村百姓，皆會陸續集中至新密廣場。

這一次，不只是附近村落的百姓，就連冥天最初落腳於登封時所救下的村民，以及如今歸入他麾下的士兵，也會一併集結於此。

這不再只是一次安置，也不再只是一次救災。

這是冥天第一次正式站到眾人眼前。

此前，他在許多人心中，是救人的大夫，是能讓水變乾淨、讓傷口不再腐爛、讓糧食與雞群開始形成循環的奇人。

可這一次，他要讓所有人知道，他真正想做的，從來不只是救幾個人，也不是只養活幾個村子。

他要改的，是這個天下運轉的規矩。

5日時間尚未到來，距離新密較近的村莊已經陸續有人抵達。

有的是村長帶著族中青壯先來探路，有的是識字的書生與鄉中老人結伴而來，也有不少拖家帶口的百姓，懷中抱著孩子，背上背著乾糧，一路走得風塵僕僕。

新密廣場周圍很快熱鬧起來。

身為行政院暫代院長的徐世勣，幾乎從清晨忙到深夜。

他要安排各村人員落腳，要規劃糧食分配，要避免士兵與百姓混居生亂，也要讓巡邏隊維持秩序，確保各村百姓不會因聚集過多而發生爭執。

杜如晦則在旁協助調度文書與人力。

他不像徐世勣那般親自奔走各處，卻總能在混亂將起之前，提前指出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

哪幾個村子彼此有舊怨，不能安排得太近。

哪一批青壯是剛從押丁隊伍中救下來的，心中怨氣未消，需派熟人安撫。

哪幾處水源最容易被人群弄髒，必須派衛生署的人提前設下取水與煮水的位置。

衛生署雖只是行政院下新設的小署，卻已開始負責飲水、如廁、傷病與疫病防範之事。4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jiS8gfYSO

一條條安排落下去，原本可能失控的人潮，竟被一點點梳理成了秩序。

而真正引起眾人注意的，並不是糧食與住處。

而是廣場中央新立起來的木台。

木台之上，擺著一卷又一卷剛剛謄抄好的法典草案。

這些法典不是寫給少數官吏看的。

冥天讓徐世勣安排，自今日起，每日早、中、晚3場，都要在廣場公開朗讀法典內容。

因為多數百姓不識字，便安排識字之人逐條朗讀，再由魏徵講解其中意思。

講完之後，百姓可以當場提出疑問。

若有未盡之處，便記錄下來，由立法院重新討論是否補入法典。

這個安排一開始讓許多人覺得荒唐。

律法這等大事，向來是朝廷定、官府頒、百姓受。

哪有把律法拿到廣場上，讓一群泥腿子聽，還讓他們問的道理？

可第一場講解開始後，廣場上的聲音便逐漸安靜了下來。

站在台上的識字士子展開竹簡，高聲朗讀。

「凡官吏擅徵民夫、私加徭役者，按律論罪。」

「凡軍士入村，不得強取糧食，不得毆打百姓，不得欺凌婦孺。」

「凡皇親國戚、名門望族、軍中將領、市井平民，犯法同罪，不得以身分避刑。」

這幾句剛念完，台下不少百姓便露出茫然神色。

有人皺著眉，有人低聲問旁邊的人。

「啥叫擅徵？」

「徭役又是個啥？」

「皇親國戚是大官家的人吧？他們犯法，也真能罰？」

那識字士子念得滿頭是汗，卻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轉頭看向魏徵。

魏徵站在木台中央，目光掃過台下眾人，沒有責怪，也沒有繼續照著竹簡念下去。

他伸手將竹簡合上，語氣平靜地開口。

「我換個說法。」

廣場上慢慢安靜下來。

「從今日起，官差不能想抓誰就抓誰。」

「若要你們出人修路、運糧、築城、服役，可以，但必須先把事情說清楚。」

「抓誰、去哪、去幾日、做什麼、給不給糧、誰負責，都要寫在冊上。」

他停頓片刻，目光落在人群中幾名明顯被押丁之事嚇過的村民身上。

「若沒有公文，沒有名冊，來了便拿繩子套人，說一句官府要人，就把你們拖走，那不是徵役，那是犯法。」

這一次，廣場上有許多人聽懂了。

那些曾經被官差闖進村中，眼睜睜看著父兄被拖走的人，眼神瞬間變了。

魏徵沒有急著往下講，而是等那陣低低的騷動慢慢壓下去，才繼續開口。

「還有，軍士進村，不准白吃白拿。」

「軍中若真缺糧，可以按規矩向村中借糧、買糧，但要留下文書，要記清數目，要有償還之法。」

「誰敢仗著自己穿甲拿刀，進了村就搶米、抓雞、打人、欺負婦人孩子，不管他是哪一營的人，也不管他跟哪位將軍有關係，都要按罪辦。」

人群中，有婦人眼眶一下紅了。

也有老人死死握住手裡的拐杖。

魏徵的聲音仍然冷靜，卻一字一句落得很重。

「最後一條，你們聽清楚。」

「以後犯法，不看出身。」

「王爺的親戚犯法，要審。」

「大戶人家的少爺犯法，要審。」

「帶兵的將軍犯法，要審。」

「普通百姓犯法，也要審。」

「殺人就是殺人，搶糧就是搶糧，姦辱婦人就是姦辱婦人，欺民就是欺民。」

「不會因為他姓李、姓王、姓崔、姓盧，罪就少一分。」

「也不會因為你們穿粗布、住草屋、沒讀過書，受了欺負就沒地方說理。」

這一次，沒有人再問「擅徵」是什麼意思。

因為他們聽懂了。

廣場上的百姓開始交頭接耳。

有人眼中滿是驚疑，有人臉上帶著不敢置信，也有人低著頭，像是在用力忍住什麼。

那不是尋常聽官府告示時的麻木。

而是一種極陌生的震動。

原來律法，不一定只能壓在他們頭上。

原來律法，也能擋在他們身前。

就在這時，一名年輕書生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

那書生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神情激動，甚至連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魏先生，此法……此法是不是太過了？」

魏徵抬眼看他。

「何處太過？」

書生咬了咬牙，像是鼓足勇氣一般。

「皇親國戚、名門望族，豈可與市井平民同罪？若如此行法，豈不是挑戰皇權、動搖綱常？」

廣場瞬間安靜。

不少人下意識低下頭，不敢去看台上的魏徵。

這話太重。

挑戰皇權4字，在這個時代，不是辯論，而是殺身之禍。

魏徵卻只是冷冷看著那書生，語氣平靜得近乎冰冷。

「所以照你所言，皇親國戚殺人，不該罰？」

那書生臉色一變。

魏徵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名門望族奪田，不該罰？」

「軍中將領搶糧，不該罰？」

「官吏強徵民夫，使人父子離散、妻兒無依，也不該罰？」

書生張了張口，卻一時答不上來。

魏徵向前一步，聲音不大，卻讓整座廣場都聽得清清楚楚。

「若一部律法，只能制裁百姓，卻不能約束權貴，那它是法，還是鞭子？」

「若一部律法，只能讓人低頭受罰，卻不能保護人不被欺凌，那它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若一部律法，連百姓最基本的生存都無法保障，卻還要百姓敬它、畏它、守它，那它憑什麼稱為律法？」

書生臉色漲紅，艱難開口。

「可……可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魏徵冷笑一聲。

「自古以來，便一定正確嗎？」

這一句落下，廣場上彷彿有一陣看不見的風掠過。

許多村民抬起頭，看著台上的魏徵。

他們聽不懂太多大道理，卻聽懂了這一句。

自古以來，就一定正確嗎？

自古以來，官兵進村可以白吃白拿。

自古以來，衙役可以打人。

自古以來，徵丁可以不問死活。

自古以來，百姓被欺負了，只能忍。

可若自古以來都是對的，那他們這些人受過的苦，又算什麼？

魏徵重新展開手中法典，繼續說道：

「此法典不是不要綱常，也不是毀人倫。」

「父母當敬，夫妻當守，兄弟當睦，鄉里當和，這些皆在人倫之內。」

「但綱常不能成為權貴欺民的藉口，人倫也不能成為惡人避罪的遮羞布。」

「律法，當以人為本。」

「不論皇親國戚、名門望族，還是市井平民，只要犯了法，便要受審。」

「只有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律法才能制裁犯罪者。」

「只有連權貴都畏法，百姓才會信法。」

這一次，廣場上沒有人立刻反駁。

接下來，村民們開始陸續提出問題。

一名老農顫巍巍地舉起手。

「魏先生，那若是官府說要抓丁，說家中12歲以上男丁都得走，可娃兒還沒長成，這也能算犯法嗎？」

魏徵看向他，語氣比方才緩了些。

「若真有徵兵，必須有名冊，有期限，有去處，也要說清楚糧餉與家中補助。」

「若沒有名冊，沒有期限，也不問年紀，只要是男丁便拿繩子套走，甚至連孩子都抓去充數，那便不是徵兵。」

「那是私抓壯丁。」

「依新法，主事官吏、押送官兵，皆可追罪。」

老農眼眶一紅，嘴唇顫了顫，卻沒有再說話。

又有一名婦人擠到人群前方，懷裡還抱著一個瘦弱孩子。

「那軍爺進村拿糧，說是借，可從來沒還過。若我們不給，他們就說我們私藏糧食，這算搶嗎？」

魏徵點了點頭。

「算。」

「軍中取糧，必須有軍令、有文書、有數目、有償還之法。」

「若無令強取，便是搶。」

「若以軍令之名欺民，罪更重。」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也有人忽然紅了眼。

這種事，他們見得太多了。

又一名中年漢子咬牙問道：「若是村中大戶借糧給人，3斗糧要還1石，還不上就奪田，甚至要人拿女兒抵債，這也能管嗎？」

這一次，魏徵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一條，法典中尚未寫得足夠細。

魏徵沉默片刻，轉頭看向一旁負責記錄的文吏。

「記下。」

「債契之法，需另立細條。」

文吏立刻落筆。

那名中年漢子怔在原地。

他原本只是抱著試探之心問一句，甚至已經做好了被呵斥的準備。

可他沒有想到，自己一句話，竟真的能被記進法典修訂之中。

此後，提問的人越來越多。

有婦人問，丈夫死於徵役，婆家要將她賣給他人，是否可告。

有老人問，官府徵糧時量斗做大，還糧時量斗做小，是否有罪。

有逃兵問，若被強抓入伍，從未領餉，也未曾正式入冊，逃走算不算逃軍。

有獵戶問，山林之物究竟是官府所有，還是百姓可採可獵。

有村民問，若村長收了豪強的好處，故意把徭役名額推到孤寡之家身上，該不該罰。

一個接著一個問題被拋出。

有些法典已有答案。

有些法典尚無明文。

已有答案者，魏徵便當場解釋。

尚無明文者，便由文吏記下，交由立法院重新研議。

一開始，那些識字之人還只是震驚。

到後來，連他們都沉默了。

因為他們忽然發現，這些不識字的村民，並非什麼都不懂。

他們只是沒有讀過書。

可他們懂得什麼是不公。

懂得什麼是欺壓。

懂得什麼是被逼到沒有活路。

他們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都不是紙上談兵，而是從血肉裡磨出來的。

所謂民智未開，在這一刻像是一句笑話。

許多人終於明白，百姓不是沒有智慧。

是從來沒有人願意聽他們說話。

每一個人，其實都是一部活生生的律法。

他們一生遭受過的壓迫，是法典需要補上的漏洞。

他們心中仍未熄滅的良知，是律法最初的底線。

當一個又一個問題被記下，當一條又一條新法被補入草案，廣場上的氣氛也開始悄然改變。

那些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人，開始認真聽。

那些原本低頭不語的人，開始慢慢抬頭。

那些從未想過自己能參與天下規矩的人，第一次意識到，原來自己的苦，也能變成律法的一部分。

遠處，徐世勣看著這一幕，久久沒有說話。

杜如晦也站在一旁，目光沉沉。

他們都曾聽過無數次「民智未開」。

可今日站在廣場上，看著那些衣衫破舊的村民一個接著一個提出問題，看著魏徵與文吏將那些問題逐條記下，他們忽然覺得，這4個字本身，才是真正的傲慢。

民智未開？

不。

他們只是不識字。

不是不識事。

他們只是被壓得太久，久到天下人都忘了，他們也有嘴，也有眼，也有心。

更有一把能分辨善惡的尺。

而今日，冥天要做的，便是把這把尺，從每個人心裡取出來，刻進這部屬於天下人的法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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