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歸隊與無形的牆
【第一節：最後的程序】
投訴課（CAPO）的最後一次詢問，在一個沉悶的週五下午結束。
「梁Sir，根據目前搜集到嘅證據，我哋暫時將呢單案列作『證明屬實但無須進一步行動』。雖然你避過咗紀律聆訊，但一份警告信會放入你嘅個人檔案，為期兩年。」張正義一絲不苟地整理好文件，推了推眼鏡，眼神中依然看不出任何波瀾，「你可以返去原先嘅崗位，但希望你記住，程序唔係用嚟打破，係用嚟保護大家嘅。」
子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點了點頭：「多謝張Sir，我明白。」走出行政大樓，久違的陽光刺得他眼睛微微瞇起。雖然背負著一封警告信，但對於一名「明日之星」來說，這已經是制度內最體面的「復出」。
【第二節：空降的指揮官】
週一早上八點半，子健準時踏入偵緝組（CID）的大門。他依然梳著整齊的髮型，手裡拿著那瓶雷打不動的礦泉水。
「梁Sir！早晨！」阿強第一個站起來。大隻和細妹也紛紛抬頭，眼神複雜，有驚喜，也有一種欲言又止的尷尬。
子健走向自己的獨立辦公室，腳步卻在門口停住了。
門牌上，原本「梁子健督察」的名字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陌生的名字：「何文輝督察」。
「梁Sir，早晨。」
一個年約三十歲、穿著合身灰色西裝、髮油抹得發亮的男人從辦公室走出來。他嘴角帶著一種標準的公事化笑容，向子健伸出手：「我是何文輝，由 O 記調過嚟。林Sir話呢段時間你辛苦咗，所以由我暫時接手帶領呢隊嘅行動指揮。當然，你仲係隊中嘅一份子，你嘅經驗對我哋好重要。」
子健看著那隻伸出來的手，又看了看站在何文輝身後、低頭不敢看自己的組員們。
「何Sir。」子健平靜地握了握手，語氣沒有一絲起伏。
他被「降職」留任了。雖然職級依然是督察，但他從原本的「大腦」變成了為何文輝提供建議的「顧問」。他被安排在大房一個靠近走廊的普通座位，就在阿強對面。這是一個公開的信號：他不再是這支隊伍的靈魂。
【第三節：林勝的「茶」】
「阿健，返嚟啦？坐。」
半小時後，子健被召進了林勝的辦公室。林勝依然慢條斯理地泡著普洱，茶香縈繞。
「辛苦晒，CAPO 嗰邊好難捱架，我都明。」林勝將一杯茶推到子健面前，笑得慈祥，「安排阿輝過嚟，係上頭嘅決定。你知啦，趙承志嗰邊咬得好緊，如果仲係由你直接帶隊，我驚佢哋會喺程序上搵麻煩。你留喺隊入面，幫下阿輝，當係養精蓄銳。」
「林Sir，我明白。我會盡力協助何Sir。」子健看著那杯冒煙的茶，始終沒有伸手去碰。
「咁就最好。阿健，你個人太認真，太守規律，係好，但有時會辛苦咗自己。」林勝瞇起眼，語氣中帶着三分無奈，七分監視，「呢段時間，你唔好咁操勞，準時放工，陪下 Sarah。做警察唔係一朝一夕，係一世嘅事。」
子健看著林勝那副「為你好」的面孔。他發現，雖然林勝在笑，但那雙眼睛卻在嚴密地監控著子健的每一個微表情。林勝並不是在關心他，而是在觀察這顆「釘子」是否已經被磨平了頭。
【第四節：被貶黜的精英】
回到大房那個普通的座位，子健打開電腦，發現自己的權限確實被大幅削減。
何文輝從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夾，隨手丟在子健的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梁Sir，既然你返嚟喇，我手頭上有單案想請你幫手跟進下。」何文輝嘴角帶著一抹玩味的笑，「係一單發生喺地鐵站嘅非禮案。報案人話喺扶手電梯懷疑俾人偷拍裙底，但現場環境混亂，閉路電視又影唔清楚疑犯個樣。」
周圍的組員們紛紛停下手頭的工作，大房陷入了一陣尷尬的沉默。
這是一單連實習警員（PI）都未必會感興趣的小案，現在卻交給了一個曾經指揮過跨國緝毒與大型賭場掃蕩的精英督察。這不僅是職務的調整，更是一種人格上的羞辱。
「明白，何Sir。我會處理。」子健面不改色，平靜地翻開文件。
阿強坐在對面，看著子健竟然真的開始認真閱讀那份寥寥數頁的非禮案筆錄，心裡替他感到不值。他趁何文輝轉身走進茶水間，悄悄溜了過來，壓低聲音說：
「梁Sir，呢啲嘢交畀我做就得啦。你唔好理佢，佢根本係想整臭你個名……仲有，我聽同事講，當晚賭場案嗰餅錄音帶，其實根本冇壞，係有人喺移交技術科之前，先攞去過林Sir間房。梁Sir，我哋係咪應該……」
子健的手指輕輕敲打著瓶裝水的塑膠瓶，發出規律且清脆的滴答聲。他看著阿強焦急且充滿正義感的眼神，心底深處有一股從未有過的冰冷感在升騰。
「阿強，返去工作。」子健語氣平淡，甚至顯得有些冷酷，「我依家嘅職責係跟進呢單非禮案，其他唔關事嘅嘢，唔好同我講。」
阿強愣了一下，有些失望地咬了咬牙，轉身坐回位子。
子健低下頭，看著報案人提供的時間地點。他那雙習慣了觀察高智商罪犯的眼睛，此刻正專注地盯著地鐵站的出入口平面圖。
林勝要他做一個「準時放工」的普通人，何文輝要他做一個「處理雜務」的庸才。
好。他會做。
但他會在黑暗中，用他那雙被規律鍛鍊得極其敏銳的眼睛，重新觀察這個他原本以為完全了解的體制。這單微不足道的非禮案，成了他在黑暗中潛伏的保護色。他知道，這場關於「程序」與「正義」的馬拉松，現在才真正進入下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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