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程序的絞刑架
【第一節:慘白的歸航】
投訴課(CAPO)的辦公室位於行政大樓的高層,雖然窗外可以看到維港,但室內的百葉簾永遠是拉上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空氣中瀰漫著影印機碳粉和陳舊檔案的氣味。
子健坐在長桌的一端。對面是兩名投訴課的成員,負責記錄的是個新人,而主問的是高級督察張正義。張正義這個人,在警隊內外是有名的「程序機器」,他不在乎你立過多少功,他只在乎那疊文件上有沒有漏掉一個簽名。
「梁Sir,雖然你仲放緊假,但因為趙承志嗰邊嘅律師行發咗正式投訴信,我哋必須喺四十八小時內完成初步口供。」張正義推過一疊厚厚的程序手冊,語氣平淡如水,「請你詳細交代,十月十四日晚上,點解你喺未獲得上級最終確認指令嘅情況下,提早十二秒發動強攻?」
「張Sir,當時現場環境危急,我哋偵測到疑犯有銷毀證據嘅舉動……」
「根據指引第 4 條第 12 項,」張正義打斷了他的話,頭也不抬地翻著手冊,「任何突發行動嘅變更,必須經由指揮中心或現場最高級警司確認。當晚林勝總督察嘅最後指令係『待命』。梁Sir,你呢十二秒,令到警隊面臨一場價值幾百萬嘅索償訴訟。」
【第二節:消失的支援】
子健看著眼前這部「程序機器」。他原本以為回到香港,只要清清楚楚交代現場的緊迫性,同僚會理解。但他錯了,在投訴課眼中,沒有現場的硝煙,只有紙上的時間線。
「我想申請調閱當晚我同林Sir嘅內部通訊紀錄。」子健平靜地提出要求。
張正義停下筆,推了推眼鏡,眼神中閃過一絲無奈,「相關嘅錄音片段,因為當晚訊號接收問題,出現咗部分損壞,依家交咗畀技術科修復。目前我哋手頭上唯一嘅證據,係林Sir提交嘅書面報告,入面提到佢曾經提醒你『保持冷靜,等待指令』。」
子健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緊。這就是制度的厲害之處——它不需要講大話,它只需要「遺失」一部分真相,剩下的部分就會變成殺人的利刃。
「明白。」子健沒有爭辯,他知道在這種角力中,情緒是最大的敵人。
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9Mzu5KMPw
【第三節:邊緣化的明日之星】
接下來的一週,子健雖然名義上還在「放假」,但他每天都要回警總報到。
他發現自己的委任證雖然還在,但很多核心系統的權限已經被暫時凍結。他走在走廊上,原本會主動跟他擊掌、聊球賽的同事,現在見到他都會突然轉彎走進茶水間,或者低頭看手機。
他成了警署裡的「透明人」。
這比直接革職更難受。這是一種慢性的折磨,旨在摧毀他的意志,讓他自己覺得「留在這裡已經沒有意思」。
這天下午,他在走廊遇到林勝。林勝依然帶著那副和藹的笑容,手裡拿著一杯熱騰騰的鴛鴦,看著子健從投訴課走出來,他主動迎了上來。
「阿健,辛苦晒。張正義嗰個人就係咁,死板。我都同佢傾過,話你係我最睇好嘅後生仔,叫佢唔好太過火。」林勝拍了拍子健的肩膀,語氣充滿了長輩的關懷。
「多謝林Sir幫我講話。」子健看著他,語氣不卑不亢。
「唉,不過上頭壓力大呀。你知啦,依家啲傳媒成日講『警權膨脹』,我哋做細嘅,有時真係要受下氣。」林勝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無奈,「呢段時間,你唔好返 CID 房喇,阿強佢哋我會睇住。你專心處理好 CAPO 啲口供,當係磨練下心志。人生長跑,總會有幾段斜路,慢慢行,唔好急。」
【第四節:靜默的裂縫】
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八點。
子健習慣性地在門外脫掉皮鞋,整齊地擺放在鞋架的最左側。即使身心俱疲,他的動作依然精確。他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一把臉,看著鏡中那張依然充滿朝氣、皮膚緊緻的臉——這是一張典型的「明日之星」的臉,健康、陽光、毫無破綻。
他從不吸煙,也不酗酒,甚至連咖啡因的攝取都嚴格控制。他相信一個人的身體狀態反映了他的意志。但此刻,他感覺到有一種無形的東西,正試圖腐蝕他的這份意志。
客廳傳來 Sarah 的笑聲。她正盤腿坐在沙發上,iPad 螢幕上顯示著幾款 Coffee Shop 的 Logo 設計,色彩鮮艷且充滿活力。
「健!快啲過嚟睇下,你覺得邊個色好啲?深啡色定係湖水藍?」
子健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他將臉貼在 Sarah 溫潤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那種混合了洗髮精與淡香水的氣味。那是這座城市裡,唯一能讓他感到真正安全的地方。
「今日返警署順利嗎?CAPO 嗰邊冇難為你嘛?」Sarah 轉過頭,溫柔地問。
「順利,都係啲程序嘢。」子健看著那些色彩繽紛的 Logo,勉強露出一個招牌的陽光笑容,「張正義份人你知,做嘢慢,最鍾意磨時間。唔使擔心。」
這話說出口時,子健心裡閃過一絲異樣。這是他第一次對 Sarah 撒謊。
【第五節:失靈的時鐘】
深夜,子健毫無睡意。
他站在陽台上,手裡握著一瓶常溫的礦泉水。如果是以前,他會利用這段時間檢討案情,或者規劃下一場馬拉松的訓練。但現在,他只是看著遠處漆黑的海面,腦海中不斷重演著投訴課詢問室裡的情景。
「損壞」的錄音帶、「遺失」的指令、林勝那隻冰冷且帶著厚繭的手。
這些東西在他腦海中盤旋,像是一場無聲的馬拉松,無論他跑得有多快,終點線似乎都在不斷後退。他看著自己那雙穩定、沒有一絲顫抖的手,突然意識到,在「制度」這個龐然大物面前,個人實力的強大有時是多麼諷刺。
制度不需要你跑得快,它只需要你站在規定的位置,扮演規定的角色。一旦你跳出了那個框框,它就會用最文明、最合法的手段,將你徹底抹除。
子健喝了一口水,清涼的水入喉,卻壓不下胃裡那股隱隱作痛的焦慮感。
北海道的雪、Coffee Shop 的夢、林勝的笑容、投訴課的燈光……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失重感。
他看著客廳裡那個未買成的音樂盒位置(他原本打算下次旅行補回來),心裡那份原本堅不可摧的秩序感,在那一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細縫。
這晚,這名從不吸煙、作息規律的精英督察,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清醒的絕望」**。
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Sd5U0ndvr
1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r7vmQSWY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