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林晚因為要處理藝廊的撤展事宜先出門了。
周以安獨自留在公寓裡。他沒有休息,而是換上一身沾著灰塵的舊衣,拎起那個沉重的金屬工具箱。他沒去事務所,而是騎著那輛破舊、引擎聲嘈雜的機車,跨過半個台北城,來到了林晚找好的新租處,那是位於一棟老舊電梯大樓頂層的小套房。
林晚並不知道他有這裡的鑰匙。那是幾天前,他趁她在浴室洗澡時,偷偷從她包裡翻出鑰匙,跑到巷口那間昏暗的鎖店複刻的。
推開門,一股長久未有人居住的霉味撲面而來,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粉塵。房間真的很小,比他們現在住的這間還要侷促,牆角甚至還有滲水的痕跡。周以安環視一圈,眉頭緊緊鎖起,心臟像是被誰用力攥了一把。
「這種地方,她一個人要怎麼住……」他低聲呢喃帶著愧疚跟心疼,聲音在空蕩蕩的牆壁間激起一絲回音。
他開始動手。先是爬上搖搖欲墜的鋁梯,把那盞閃爍不定、發出嗡鳴聲的舊燈管拆掉,換成了他自費買來的、光線柔和的LED燈管。接著,他跪在浴室冰冷的瓷磚地板上,用自備的矽利康仔細地填補裂縫。
他的動作極其細緻,像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又像是一個領著微薄薪水的廉價工人,在為一位素未謀面的客戶提供服務。
他甚至從背包裡拿出預先裁好的防音條,細心地貼在臨街的窗框縫隙裡。他記得林晚睡覺極淺,一點細微的車流聲或風聲都能讓她驚醒,然後睜眼到天亮。
這就是周以安式的「自虐」。他一邊親手拆毀他們的過去,一邊又在她的未來裡埋下無數個匿名的伏筆。
他自以為是地認為,只要把這些硬體設施修好,林晚離開他之後就能過得稍微順遂一點。他寧願讓她以為這一切都是房東的恩惠,也不願讓她覺得自己還欠他什麼。
就在他彎腰修理洗手台下方漏水的水管時,手機在口袋裡劇烈震動起來。是事務所老闆打來的。
「以安,那個案子的施工圖你到底交不交?你已經請了三天假了!再這樣下去,我看你也不用回來了!」電話那頭是暴躁的咆哮聲,震得他耳朵發麻。
「對不起,老闆,明天……明天一早我就會送過去。」周以安掛掉電話,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指縫間還沾著黑色的鐵鏽與油汙。
他的存款已經所剩無幾,這幾年賺的錢大半都花在了林晚的畫展支持、以及那次流產手術後的各種昂貴補品與後續調養上。他現在甚至還瞞著她,偷偷幫這間新套房預付了半年的管理費與公共電費,他與大樓管理員達成協議,請對方絕對不要提起這件事。
他把這一切做得像一場不留名、不求回報的獻祭,一場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贖罪。
他以為這叫「負責任的告別」,卻不知道在林晚眼裡,這種單方面的隔絕與冷靜,其實是一種最高級的殘酷,它徹底剝奪了對方參與、分擔、甚至共同面對生活難題的權利。他把她推向了一個他認為安全的港灣,卻沒發現那裡沒有他,對林晚來說就是一片荒島。
離開前,他在廚房最低層的抽屜裡放了一盒備用藥,裡面裝著感冒藥、止痛藥和她常用的胃藥,並附上一張列印出來的用藥說明,避免她認出自己的字跡。他還在冰箱的側面貼了一張便條紙,模仿著老房東那種生硬的語氣寫著:「水電有問題撥這支電話。」那支電話並非房東的,而是他自己的第二支預付卡門號。
他走出這間陰暗的小套房,鎖上門。午後的陽光刺得他眼睛一陣生疼,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周以安,你真是個瘋子。」
他自以為給了她最好的守護,卻忘了林晚最需要的,從來不是一盞不會閃爍的燈,而是那個能和她在黑暗中互相依偎、一起點燃蠟燭的人。
當晚回到公寓時,林晚已經回來了。她正坐在沙發上,看著滿地的紙箱發呆。看著周以安滿身的灰塵、疲憊的神情以及手上的汙漬,她張了張嘴,原本想問他去哪了,最終卻只是冷淡而防備地問了一句:「又去加班了?」
「嗯,事務所處理一點事。」周以安面不改色地撒了謊。
他走進浴室洗手,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眶凹陷、神情憔悴得像個鬼魂的男人。他多想現在就衝出去抱住她,告訴她這一切的疏離都是因為他愛她愛到不知所措,愛到覺得自己不配再擁有她。
但他只是冷冷地關掉水龍頭,走出浴室,再次拿起那捲膠帶,撕開了下一段刺耳且絕望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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