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裡的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
凌晨兩點,台北的雨依舊黏稠,細碎地敲打在生鏽的鐵窗上。林晚睡不著,她披著一件周以安的舊外套,那是他唯一沒收進紙箱的衣服,還帶著淡淡的菸草與洗衣精混雜的味道。她走進原本被當作書房的小隔間,想確認還有沒有遺漏的畫具。
周以安竟然也沒睡。他坐在地板上,身邊是一疊堆得歪斜的舊雜物。
「在找什麼?」林晚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單薄。
周以安被驚了一下,手中握著一個深藍色的絨布盒子。他抬起頭,眼底佈滿了紅血絲,那種一直支撐著他的、鋼鐵般的冷靜,在深夜的暗光中出現了一道裂痕。
「沒什麼。」他下意識地想把盒子往身後藏,但林晚已經看見了。
那是放在書櫃最頂層、整整兩年沒人敢去碰觸的角落。林晚走過去,強硬地從他手中奪過那個盒子。打開的一瞬間,一張泛黃的、邊角有些捲曲的超音波照片掉落下來。
照片上只有一個模糊的小黑點。
那是兩年前,他們曾經擁有過,卻在三個月大時悄然離開的孩子。
「為什麼把它翻出來?」林晚的聲音瞬間變得尖銳,像是一根緊繃到極限的弦。
「整理的時候看到的。」周以安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想…這應該由妳決定怎麼處理。」
「處理?你要我怎麼處理?」林晚的情緒在那一刻徹底崩塌,積壓了兩年的委屈如洪水般決堤
「就像你處理這些紙箱一樣嗎?標上編號,封上膠帶,然後假裝它從來沒存在過?周以安,你知不知道那天在醫院,我多希望你能抱著我哭一場,而不是走出病房去接客戶的電話!」
「我必須去接那通電話!」周以安猛地站起身,壓抑已久的情緒第一次爆發。他雙手撐在發霉的牆壁上,手背青筋暴起,對著林晚低吼:「我不接那通電話,妳的手術費哪裡來?下個月的房租哪裡來?妳以為我心是石頭做的嗎?那是我的孩子!」
「那你為什麼不說?」林晚哭著推搡他的胸口「你每天加班、每天沉默,回到家就只會問我有沒有吃飯、帳單付了沒。你把我當成什麼了?一個住在你房子裡的房客嗎?我寧願跟你一起在雨裡大哭,也不要一個只會修水龍頭的木頭人!」
周以安任由她的拳頭落在胸口。那些力道不重,卻精準地砸在他最深處的傷口上。他看著林晚因為哭泣而顫抖的肩膀,看著她因為焦慮而摳得血跡斑斑的指尖,那種自責感像硫酸一樣腐蝕著他的理智。
「對不起…」他終於伸出手,試圖抓住她的手腕,卻被林晚狠狠甩開。
「你的對不起太遲了,周以安。」林晚撿起那張超音波照片,指尖顫抖地撫摸著那個小黑點,「你以為你在守護我,其實你是在推開我。你親手把我們的家變成了一座冰冷的模型,現在你滿意了,模型拆完了,你可以去過你那種乾乾淨淨、沒有負擔的生活了。」
林晚轉身跑回臥室,重重地甩上門。
周以安獨自站在窄小的隔間裡,黑暗中,他緩緩蹲下身,把臉埋進手掌裡。那個深藍色的盒子掉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從來沒告訴過她,那天在醫院門口,他接完電話後,躲進消防門後抽掉了一整包菸,哭到整個人跪在地上發不出聲音。
他以為,只要他表現得足夠堅強,林晚就能依賴他。
他以為,只要他不斷地勞動、不斷地賺錢,就能填補那個失去孩子的空洞。
他用「自虐」般的理智,守護了一座空城,卻在最後一刻發現,城裡的人早就被他凍傷了。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像是要沖刷掉這間房子裡最後一點活人的氣息。周以安撿起那張超音波照片,小心翼翼地夾進自己的皮夾裡。
這是他最後的罪證,也是他唯一的寶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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