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跨上摩托時，任務提示音直接彈在了目鏡中央。
[任務指令：下層蜂巢，502 室]
[性質：群體性認知偏離]
[協助人員：執行官 IX]
在下層蜂巢，真理部投射的偽裝信號因為基站老化而經常出現「掉幀」，導致這裡的牆面總是在灰色與鏽紅色之間詭異地閃爍。
十七趕到時，九號正蹲在樓道口，用折刀百無聊賴地刮著牆皮。那動作極其危險，因為每一寸牆面下都埋著感應器，但在九號眼里，這些規則似乎只是用來打發時間的消遣。
「慢了三十秒，十七。」九號收起折刀，眼神陰鷙，「學校裡那些小崽子讓你邏輯卡頓了？聽說你放過了一個帶毒的樣本。」
「那是由於版本預更產生的觀測需求。」十七面無表情地越過他，「情況彙報。」
「這樓裡的幾個活死人，說聽見了地底下有『心跳聲』。影導者判定為區域性幻聽，讓我們來把這層『皮』剝了。」
五樓，502 室。
屋內擠著六個男女，正圍坐在一台鏽跡斑斑的收音機旁。那東西發出一陣極其沈悶、厚重的撞擊聲。
咚——咚——
「真理部執行公務。」九號一腳踢翻了椅子，同步儀黑漆漆的槍口指向眾人，「全員跪下，雙手抱頭！」
「長官……那聲音……是真的……」一個老頭顫巍巍地抬起頭，眼神狂熱，「地底下有東西在動！這世界還沒死透！」
「十七，動手。」九號冷哼一聲，退到門邊。
十七走上前，單膝跪地。他撥開了同步儀側面的滑蓋，那是他最厭惡卻也最依賴的時刻。
在辛克羅城，普通人看到的「現實」其實是一層覆蓋在視網膜上的華麗貼圖。真理部透過全城廣播，讓所有人相信他們住進的是鋼鐵鑄造的樂園。而執行官有時候會撕開這層貼圖，去清理被掩蓋的膿瘡。
這種操作，私下裡叫**「剝皮」**。
十七將同步儀抵在地板上，指尖飛快旋轉微調旋鈕。
「第一層：物理底噪，剔除。」十七按下按鍵。屋內雜亂的雨聲和呼吸聲瞬間被屏蔽，世界陷入了一種足以讓普通人發瘋的絕對死寂。
「第二層：感官重構，解除覆蓋。」十七的目鏡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緊接著，原本平整、堅硬、泛著冷光的灰色地磚，在十七的視線裡像融化的塑料一樣開始扭曲、消散。那層由真理部精心維護的「秩序外觀」被層層剝離。
剝離之後，露出來的是足以讓邏輯核心當機的荒誕真相。
在那層冰冷的鋼筋混凝土幻象下面，竟然是無數糾纏在一起的、枯萎且發黑的植物根莖。它們像腐爛的血管一樣爬滿了每一處縫隙，一直向下延伸，交織成一張龐大的肉色絲網。
地磚並不是金屬做的。這整棟樓，甚至整座城市，似乎都建立在某種正在腐爛的巨型生物組織之上。而那所謂的心跳聲，正是這些根莖在吮吸地下深處某種液體的脈動。
「第三層……深度穿透。」
同步儀發出刺耳的銳鳴，十七感覺自己的腦仁被針扎了一下，那是目鏡在強行解析被系統屏蔽的違禁波段。紅色的警告數據在目鏡裡瀑布般刷屏：
[警告：檢測到大規模非標有機物殘留！]
[座標：地下三千米，織梭機主軸承區。]
系統教材裡說，辛克羅城是純粹的數字與鋼鐵。但眼前的根莖卻在告訴十七：這座城市是有生命的，而且它正在腐爛。
「地下三千米？」九號湊過來，看著目鏡裡的紅點，低聲笑了起来，「有意思。看來這城裡的『寄生蟲』，已經鑽到咱們心窩子裡去了。十七，你說影導者要是知道咱們的心臟裡長了草，會是什麼反應？」
九號轉過身，同步儀的尖端直接抵住了那個老頭的額頭。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聽『心跳』，那就去跟它合而為一吧。」
「等等。」十七伸手按住了九號的手腕。
九號的手冷得像冰，那股燒焦的味道瞬間變得濃烈，彷彿他體內的晶片正在超負荷運轉。
「信號源座標還沒鎖定，直接重置樣本會丟失追蹤鏈路。」十七盯著九號的眼睛，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按照職訓手冊第十二條，建議轉為『誘餌模式』，進行二級邏輯引導。」
「十七，這是你今天第二次教我做事了。」九號慢慢湊近，眼神陰冷，「在學校裡你放過那個小崽子，是因為『溯源價值』；現在你攔著我，又是為了『鏈路追蹤』。你的理由找得越來越熟練了，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聰明？」
「我是在執行最優解。」十七迎著那股壓迫感，手指穩穩地扣在儀器的感應端，沒有任何退縮。
兩人在狹窄的屋內對峙。半晌，九號陰沈地笑了一聲，收回了儀器。
「行，你是優等生。那這幾個『噪點』歸你處理。」九號轉身走向房門，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十七，「十七，有些皮剝開了，就再也貼不回去了。」
門「砰」地關上。
十七看著屋裡那幾個還沒從恐懼中緩過神的人。他舉起同步儀，指尖懸在「邏輯重置」鍵上。他只需要按下去，這些人就會重新看到那個完美的灰色世界，忘記這些恐怖的根莖。
但他腦子裡那個名為「自檢」的漏洞正在瘋狂擴張。如果地下的心跳是真的，那麼系統編造的「鋼鐵世界」就是假的。如果真實是罪，那麼執行官到底在守護什麼？
「執行二級引導。」十七最後對自己低聲說。
他沒有執行人格擦除，而是選擇了最輕微的記憶模糊。這不符合他受到的教育，但他必須保留這些樣本——他需要這些活著的證據，去驗證那個越來越荒誕的猜想。
走出樓道，細碎的雨打在制服上，瞬間被吸收。
十七摸了摸口袋裡的硬幣，硬幣邊緣的灼燒感彷彿透過了布料，提醒著他：有些東西，一旦被觀察到，就再也回不去了。
地下三千米，織梭機。
他決定了。今晚，他要避開所有監控，潛入那個被真理部列為禁區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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