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部的白塔內部,光線永遠是恆定的。這裡沒有晝夜之分,只有每隔一千二百秒一次的色溫微調。這種設計是為了強行將每個人的生物鐘掛載到系統的邏輯脈衝上,讓所有的生理代謝都符合既定的節奏。
十七赤裸著上身,坐在自檢室中央的感應椅上。
進入這道鉛封門前,他在整備室的長凳旁蹲下,指尖一勾一推,將那枚焦黑的硬幣塞進了金屬構件的縫隙深處,那裡是目鏡掃描的盲區。
「執行官 XVII,序列號 17-09-Alpha。深度自檢開始。」
系統音經由刺入脊椎的神經感應針,直接在十七的顱腔內震響。這聲音沒有情緒,卻帶著一種強大的侵略感。
十七閉上眼。他能感覺到一股龐大的數據流正沿著脊髓逆流而上,像是在翻檢一疊堆放凌亂的秘密公文。在他腦海深處,無數個被標記為「記憶」的數據包被強行拆開,反覆審查。
「正在檢索任務紀錄:第三區第一國立學校。」系統音在冷冰冰地播報,「偏差率報備:0.00%。檢索到異常生理波動,發生於坐標 (34, 112),時間戳記:14:22:01。」
那是他看見那個孩子眼底閃過「藍色」的瞬間。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DeyMnxk2c
「解釋波形異常。」系統音在他腦中尖銳地迴盪,像是生鏽的尖刀在刮著骨頭。
「回報:正在計算地下三千米織梭機的供電損耗,對系統穩定性產生了邏輯擔憂。」十七在意識中平穩地回答,「這種擔憂導致了神經元的暫時性過載應激。」
這是一個極其奧妙的謊言。在真理部,唯一能被接受的「異常」,就是對系統本身那種近乎病態的忠誠。
自檢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在絕對的靜謐中,十七甚至能聽見自檢椅內部冷卻液循環的細微聲響。他的心跳被鎖定在每分鐘七十二次,精確得像是一台儀器。
「解釋接受。判定:過度忠誠導致的邏輯自擾。」
系統音緩和了一些,但緊接著,另一股指令湧入。
「正在注入校準脈衝,清除任務壓力。請保持神經迴路開放。」
一股灼熱的高頻電流在十七的神經網絡流動,十七的身體劇烈痙攣,雙手死死扣住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電流在強行清除他大腦中的「雜訊」,同時也在修剪他那些多餘的聯想。
痛覺出現不久,就被系統強行切斷。
當自檢室的氣壓門緩緩向兩側滑開時,十七的視網膜上還殘留著電子噪點的餘光。他重新穿上那件黑色的執行官制服,扣好領口處的電磁扣。
他走出自檢室,穿過那道漫長且空曠的走廊。走廊的玻璃外,辛克羅城的雨還在下。水滴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十七回到整備室。這裡充滿了機油味與冷陰極燈閃爍的嗡鳴聲。
他在剛才那條長凳上坐下,手伸向長凳底部,指尖觸碰到了那個冰冷的金屬邊緣。硬幣還在。
當他收回硬幣、感覺到那枚古老金屬的重量重新壓在口袋裡時,他那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弛。然而,就在他直起腰的瞬間,一個黑色的影子籠罩了他。
「自檢報告顯示你是『過度忠誠』,十七。」
九號就靠在對面的儲物櫃旁。他換了一件新的執行官披風,領口處繡著象徵絕對服從的金色齒輪。他手中拎著那柄重型同步斧,斧刃上殘留著一些透明的、尚未凝固的黏液。
九號走上前,靴底扣擊地面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帶著毫不掩飾的壓迫感。
「這種報告只有兩種人能拿到。」九號在十七面前停下,身上散發出一股濃郁的、燒焦般的氣味,那是他的核心晶片長時間超頻運轉的特徵,「一種是真正的瘋子,另一種,是高明的騙子。」
十七平靜地站起身,平視著九號那對如獵犬般陰冷的眼睛。
「你屬於哪一種?」九號壓低聲音,斧刃在十七的鼻尖前緩緩滑過。
九號的斧刃停在半空,金屬表面倒映出十七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我屬於執行規程的那一種。」十七語氣平淡。
「規程?」九號嗤笑一聲,收起同步斧,沉重的金屬柄撞擊地磚,發出刺耳的悶響,「規程說,發現噪點必須立刻抹除。但你在學校的掃描紀錄裡,有個孩子的數據出現了長達三秒的延遲。那是你在猶豫,還是在給他清理痕跡?」
九號猛地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軀帶著一股灼熱的電子焦味。在真理部,執行官之間的競爭不是為了權力,而是為了排除隱患。九號是天生的獵犬,他不需要證據,只需要嗅到一點「懷疑」的氣味,就會死咬不放。
「那是為了確保溯源數據的完整。」十七看著他,「影導者批准了我的報告。」
「影導者坐在塔頂,他們看的是全局。但我坐在你旁邊,我看的是你。」九號壓低聲音,「十七,別讓我抓到你的尾巴。下一次,我的斧頭不會只停在半公分的地方。」
九號擦著十七的肩膀走過,撞擊的力道讓十七後退了半步。直到那道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整備室內那股壓抑的氣場才稍微散去。
十七沒有停留,他轉向自己的儲物櫃。
這是一個長寬各五十公分的金屬空間,內部貼滿了防輻射的鉛箔。他先從懷裡取出那張半透明的電子薄膜,平鋪在櫃門內側。
這是他的「偏差地圖」。
他伸出手,指尖在薄膜上滑動。隨著他的動作,數個微弱的紅點跳動起來。其中 包括塞繆爾醫生的診所、廣場中心、第一國立學校、還有下層蜂巢的 502 室。
這些座標連在一起。在同步儀的底層邏輯裡,這應該是數個毫無關聯的噪點清理區。但當十七利用非法截取的原始坐標進行擬合後,一個殘缺的螺旋形狀出現在薄膜上。
這個螺旋的中心,竟精準指向了黑塔的最底層——織梭機的冷卻中樞。
那些「殘留者」不是在隨機遊蕩,他們是在圍繞著某個東西。或者說,他們在守護這部機器的某個死角。
十七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那枚焦黑的硬幣。
他將硬幣按在櫃子底部的數據接口上。這是他利用職務之便改造過的非法外掛點。
目鏡閃爍,一連串紅色的報錯代碼如瀑布般刷下。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rQB5lD7iq
「[警告]:非標硬件接入。」 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GfpqwdDYk
「[解析中]:損壞率 92%,偵測到殘餘存儲區……」
十七的手心滲出了冷汗。在真理部的監控網下做這件事,無異於在火藥桶上行走。
「[提取成功]:殘存語音/文字片段。」
耳機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電磁雜訊,隨後是一個極其低沉、聽不出男女的合成音。
「……向下走……直到你看見自己……」 「……加百列協定已注入……密鑰……物理載體……」
聲音戛然而止。
目鏡上跳出一個警示,那是系統偵測到非法數據讀取的自動報警預警。十七迅速拔下硬幣,電子薄膜自動捲縮回夾層中。
「向下走。」十七低聲重複著這三個字。
他看向自己的腳下。地板是由高強度的複合材料製成的,平整、灰暗、毫無瑕疵。但在那之下三千米,是傳說中織梭機的跳動之地,是這座城市所有「現實」的發源地。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硬幣。這東西不只是古董,它是一個物理密鑰,能打開某些連同步儀都無法進入的門。
整備室的門再次開啟,兩名低階執行官走進來領取裝備。十七恢復了那副麻木的表情,冷靜地鎖上儲物櫃。
窗外的雨依舊在下。
十七穿上雨衣,走進了那片灰色的水幕中。
在下一個任務指令下達前,他還有一點時間。他要去地圖上標註的下一個座標,那個位於城北廢料處理場的「盲區」。
九號或許正在某個監控頭後面看著他,影導者或許已經察覺了數據的異常。但十七知道,自從他接過這枚硬幣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從這部完美的機器上脫落了。
他現在是一顆沙粒。
而沙粒,遲早會毀掉整部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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