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廢料處理場沒有市中心那種精緻的視覺補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金屬氧化味。十七騎著標配的重型機車,沿著鏽蝕的高架公路上行駛。目鏡裡的導航標記正不斷閃爍,提示他已經進入了「維護低優先級區」。
在系統邏輯中,這片堆放廢棄機械與過時硬體的區域,不需要維持太高的貼圖精度。
十七放慢車速。他看見遠處的廢料堆在雨中呈現出一種扭曲的鋸齒狀,那便是系統為了節省算力,降低了物體的邊緣渲染。這種「簡陋」反而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輕鬆,彷彿幕後那隻無形之手,尚未伸向這裡。
機車停在廢料處理場的鐵網門口。
他跳下車,踩在混雜著電子零件碎屑的泥地裡。他沒有直接走向目標,而是先繞著外圍走了一圈。在職訓時,教官反覆強調過:無理由的脫離監控視角,必然會受到問責。
十七開啟同步儀的掃描模式,對準一堆報廢的清潔機器人。
「報備:檢測到非法金屬富集,正在進行物理排查。」他在通訊頻道裡留下一句冰冷的語音紀錄。
白塔的後台會接收到這條訊息,並將其歸類為例行公事。只要他不切斷定位同步,監控人員就不會對他的行為產生懷疑——除了九號。
十七穿過幾座由報廢車廂堆成的小山,來到了地圖標註的精確位置。那是一個深陷地底的巨型粉碎槽,裡面堆滿了被壓扁的金屬塊。
根據座標,那個「噪點」就隱藏在粉碎槽另一側的一個維修通道內。
他跳進坑內。這裡的渲染精度更低,甚至能看見某些物體表面呈現出灰白色的基礎底色,那是「現實」尚未覆蓋到的空白。
他穿過雜亂的鋼條,找到了那扇維修門。鎖頭已被破壞,留下了被強行撬動的痕跡。
十七側身鑽入,打開了肩膀上的強光燈。
通道內部的牆壁上,不再是白塔那種光潔的複合材料,而是裸露的混凝土。他沿著斜坡向下走,靴底踩在積水中,發出單調的迴響。
突然,強光燈的邊緣掃到了一個坐著的人影。
十七瞬間壓低重心,右手按在了制式短刀的柄上。
那人影動也不動。
他慢慢靠近,發現那只是一具穿著舊式工作服的乾枯屍體,靠在牆角。屍體的胸口掛著一張早已失效的識別證,姓名欄已經模糊不清,但職位欄還能看清:「底層冷卻組維修員」。
屍體的手中緊緊抓著一個沉重的小型手提箱。
十七蹲下身,撥開屍體僵硬的手指。手提箱的表面鏽跡斑斑,但側邊卻刻著一個熟悉的符號:一枚帶翅膀的硬幣。
加百列。
他按下手提箱的扣環。箱子沒鎖,裡面整齊地擺放著幾支裝滿藍色螢光液體的注射針,以及一份手工繪製在纖維紙上的物理圖紙。
在那疊圖紙的最上面,壓著一張泛黃的合照。照片裡有兩個人,一個是年輕時的塞繆爾醫生,另一個,是眼前這具早已腐爛的維修員。
十七拿起圖紙,強光燈聚焦在中心坐標上。
那不是地圖。那是一份「織梭機核心結構修補紀錄」。
圖紙上用紅色的筆跡標出了一個區域:物理溢出口。旁邊歪歪斜斜地寫著一行字:「系統無法修補物理性的真實坍塌,它只能選擇隱瞞。如果你看見了根莖,說明『現實』已經漏水了。」
十七的手微微一顫。
這不是「噪點」,這是一場跨越了幾十年的接力。塞繆爾醫生、眼前的維修員,還有那些被清理的「殘留者」,他們都在保護這個關於「現實漏水」的秘密。
就在他準備合上手提箱時,身後的通道口傳來了細微的碎石滾動聲。
「噢……你真的找到了,優等生。」
十七迅速關閉燈光,反手拔出制式短刀,整個人貼向牆壁。
九號站在入口處。他沒有佩戴目鏡,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一種神經質的光芒。他手中的重型同步斧拖在地上,與混凝土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九號。」十七低聲警告。
「規程、地方、權限……」九號晃著腦袋,語氣裡帶著那種熟悉的、瘋狂的節奏,「你還在用這些詞?十七,是我把那枚硬幣塞進你手裡的。我看著你把它藏在長凳下,看著你把它帶進自檢室,看著你用它來對付那些老掉牙的代碼。」
九號猛地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軀散發著一股晶片燒焦的氣味,他臉上的笑容扭曲且狂熱:「我給你那枚硬幣,是想看看你會把它埋掉,還是會用它來挖開這個世界的墳墓。結果你沒讓我失望,你真的找來了這裡。」
他揮動同步斧,斧刃劃過十七頭頂的牆壁,石屑飛濺,但力道精準地避開了十七。
「讓我看看那張圖紙。」九號壓低聲音,原本沙啞的嗓子聽起來像是在磨石上蹭過的砂紙,「讓我看看塞繆爾那個老瘋子死前想告訴你什麼。是解脫?還是另一場更大的死循環?」
「你不想舉報我?」十七號握刀的手沒有鬆開。
「舉報?」九號像是聽到了這世界上最荒謬的笑話,他笑得彎下了腰,斧頭在地上亂顫,「把這場戲交給白塔那群生鏽的數據包?不……我要親眼看著你走下去。我要看著你走進那個溢出口,看著你被那些真實的根莖生吞活剝。」
九號湊近十七,那股燒焦味壓了過來:「這就是我給你的任務,十七。別死得太早。」
說完,九號猛地轉身,倒拖著斧頭大步離去。那狂亂的笑聲在狹窄的通道裡迴盪,久久不散。
十七將圖紙和針劑收好,沒有停留,引擎發出一聲轟鳴,衝入了冰冷的雨幕。
他現在明白了。九號不是獵犬,九號是這場噩夢裡最瘋狂的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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